“好事,这是好事。”
米拉萨境内靠近罗姆的一处山区峡谷内,一只大约一千人的部队正踏着尘土缓缓推进。杜卡斯接过身旁人递来的信件看过之后,发出了一声感叹。
由于阿莱克修斯的主动推广,不仅其势力范围内的行政、商贸、求学场合已经尽数改用白纸办公,更借着往来商旅与学者,悄然影响着整个罗马,如今,至少上层阶层已经开始尝试使用这种白淅光洁,比传统羊皮纸轻便数倍的科穆宁纸了。
只是阿莱克修斯拢断了内核制浆工艺,各地虽然已经兴起了一些仿制的工厂,但他们生产的纸张质地粗糙、易渗墨,远不及他手中的正宗货。
米海尔身为米拉萨与梅拉努迪翁军区总督,又是科穆宁家族成员,自然有他的路子搞到最上等的科穆宁纸了。
“总督阁下,属下之前还在担心,我们这次带兵出来清剿劫掠的突厥人,无论胜败,君士坦丁堡都能借着这个由头找我们的麻烦呢。”身旁一名身材魁悟的军官上前半步,瓮声瓮气地开口。
“他特拉比松的阿莱克修斯闹了这么一场,君士坦丁堡这段时间哪怕是想要收权,也不能从我们科穆宁手里收了。”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挥了挥,并提高了音量。“传令下去,部队加速前进!务必在日落前抵达峡谷出口,趁夜包围那些突厥人,一举肃清!”
六月,安纳托利亚内陆高原已经进入一年中最炎热的时段,塞奥多西波利斯萨图克王朝原本的王宫,如今的东方总督府,中央庭院的水池旁,一身轻薄、宽松细亚麻长袍的阿莱克修斯看着手中从特拉比松传来的信函,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开口道:“这个举动其实隐患极大。”
“确实隐患极大。”水池旁七八人里,侧卧在一侧某把躺椅上的莱昂跟着附和了一句。“阿维尔之前在尼科米底亚的动作,虽然看起来是给君士坦丁堡一定的威慑,告诉了对方,我们不想动手,至少不想在此时动手,不想让他对科。这等于变相削弱了我们对同族的庇护力度。”
阿莱克修斯闻言摇了摇头,将信函放在身。凭着他的才能,帮我管理一下新占领的土地还是可以的————但是他拒绝了,反而让我的这个行动变得有些奇怪了。”
。但是临出发前一天突然决定留下来的,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去年来特拉比松求援,我们没有选择帮助他,但是依然给予了他几千金币,今年又亲自拍了两千人过去,并且保证保全他的家人,甚至他本人都能来东方担任高官。就是这一番厚遇,让他回忆起了安德罗尼卡与伊萨克两位皇帝对他的恩遇。前两次君士坦丁堡的动荡,他都选择了沉默逃避,这一次,他反而不想再退缩了,要与阿列克塞死战到底。”莱昂在一旁随口补充道。
“这样看来,去年我说的那番话,还真是看错他了。”阿莱克修斯微微颔首,以示同意。“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叫大家过来也不是讨论这个的。”
阿莱克修斯看的这一封阿维
由于苏莱曼的目标不清楚,虽然对方此前阿米尔在巴伊布尔特和阿莱克修斯说是要进攻埃尔津詹,但一来当时阿莱克修斯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二来阿米尔一直自称是他个人的行为,谁知道是真是假?
所以,为了防备有可能的变动,阿莱克修斯才会带着一堆人在夏季最炎热的时间还待在狄奥多西波利斯,防备的意味倒是居多。
“至尊者!”亚斯兰看着阿莱克修斯放下信函后依旧若无其事,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苏莱曼的实力强大,能够动员三万的军队,这些军队可不是萨图克王朝仓促集结的那几万人可以比的。其中精锐的古拉姆骑兵和宫廷卫队就有五千人,他们装备精良、战术娴熟,这支部队如果出现在城下,情况就糟了!”
阿莱克修斯笑而欲答,不料一旁莱昂抢先接口过来,直接摇头反对:“我倒是觉得亚斯兰阁下有些想多了,小亚细亚这里,突厥人势大,罗马人势弱,如果苏莱曼真的纠集了一支大军来进攻我们,肯定是要十分慎重的对待的,但现在的情况可不是这样的————”
“莱昂阁下的意思是想说苏莱曼后方不稳,他虽然撤掉了围攻安卡拉的部队,但科尼亚和开塞利都需要留下足够多的部队防御马苏德的进攻————对不对?”
莱昂自从与阿米尔那番谈话结束后,又因离自己家族曾经的驻地科洛尼亚越来越近,脾气也变得愈发急躁,特别是在对待罗姆素檀国的问题上,担心莱昂言辞过激引发争执的利奥主动插嘴将话题揽了回来。“哪怕苏莱曼现在刚刚上位,对内部势力集成的还不到位,只能凑出两万的军队,科尼亚和开塞利各留五千人防守,东部这里也能凑出一万人来,无论如何,在没搞清楚苏莱曼的动作之前,我们还是应该更加小心的吧?”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面对在场资历最深的利奥,莱昂只能无奈解释道。
“不是我要坦护谁,我是真觉得你们两边说的都对。”
不过,考虑到这个天气本身就让人烦闷,再加之众人的状态也不是很对,继续讨论下去有可能演变成争吵,阿莱克修斯无论如何是要出来做总结的。
“在我看来,与敌人对战,要按照战前分析、战场实际两种情况来分析。也可以简单地用战略、战术来区分。战前讨论敌人可能的行动时不能显得太过于重视,也不能因为对方的一些意义不明的举动导致我们自己的行动受到干扰。但是真的到了两军对垒的时候,就要重视敌人,以自己全部的实力来应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莱昂说的就是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利奥说的就是战术上重视敌人的意思————这两点其实并不冲突,是并存的。”
阿莱克修斯既然说了这样一番话,那莱昂、利奥、亚斯兰也只能是纷纷起身称是了。
“都坐下吧。”阿莱克修斯随意地摆手。“这也是我为什么对这件事显得有些随意的原因了————如果我显得过分重视,反而会让下面的士兵产生惧怕的心理。更何况,现在还不知道苏莱曼的自的是什么,我们自己人不能先乱了,叫你们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都说说吧————罗姆现在的情形我们还有哪些事是可以做的?暂且不考虑马苏德与苏莱曼的胜负,也抛开君士坦丁堡扶持的凯霍斯鲁,都说说看法。科斯塔,你做好记录,归档留存,后续执行时也能条理清淅,不至于混乱。”
水池旁的众人当即正襟危坐,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莱昂。
利奥是阿莱克修斯的贴身管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还掌控着各地的情报处理工作,但他擅长的是内政,这样涉及到谋划的会议,他一向是不过多插嘴的。
反而是莱昂随着跟随阿莱克修斯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渐渐地在这方面享有了足够的话语权,然而,莱昂这次只是稍作沉吟,却并没有开口。
既然这样,亚斯兰便当仁不让了:“属下认为,奇里乞亚的莱翁可以拉拢————奇里乞亚与我们特拉比松刚好可以一南一北夹攻中间的罗姆素檀国。而且至尊者您在我们亚美尼亚人中的声望已经越来越高了,未来注定是要与奇里乞亚有联系的,早总好过晚,有了奇里乞亚作为助力,苏莱曼必然会多几分顾虑,不敢将全部兵力调往东部,我们北线的压力也能大大减轻。”
“你说的对。”阿莱克修斯缓缓颔首,颇为赞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一来你们都是亚美尼亚人,沟通起来更顺畅;二来你之前也和奇里乞亚的莱翁有过接触,也算有些交情在。”
他转头看向正在提笔记录的科斯塔,补充道,“把这一条记下来,再加之一段备注:
奇里乞亚与神圣罗马帝国及拉丁诸国联系紧密,莱翁为谋求将亲王国晋升王国,重心多放在十字军诸国与西方教会身上。我们可以与之连络,但涉及西方教会的事务,必须格外慎重,既不可轻易许诺,也不可轻信对方的承诺,避免被卷入西方势力的纷争。”
科斯塔当即开始动笔,而这样的记录一份显然是不够的,暂时还没发言的莱昂和利奥也一起动笔,一式三份同时记录。
“既然说到亚美尼亚人,我还有一个想法。”亚斯兰见到阿莱克修斯认可了自己的见解,于是继续说道。“埃尔津詹城内也有近四成的正教人口,以我们亚美尼亚人居多,我可以发动关系去联系他们————”
“这个————”阿莱克修斯侧身坐在椅中,扶额若有所思。“当然,我指的是起义。据我所知,埃尔津詹的正教势力,相较于东部其他地区要薄弱得多。他们缺乏武器装备,也没有统一的指挥,若是我们的军队已经围城,或许可以策动他们内应起义,扰乱敌军防守;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让他们帮忙探查一下罗姆境内的消息倒是可以————除了埃尔津詹,其他城市的正教徒也都可以尝试联系,不要局限于亚美尼亚人。利奥,这件事你和亚斯兰一起做,早做准备,谁也不清楚后面究竟会怎样,以免以后需要的时候没人可以联系。还有什么吗?”
“还有就是君士坦丁堡的动向了!”利奥起身,先是对阿莱克修斯刚才的话应了一声,然后开口继续说道。“罗姆素檀国的局势恐怕这几年都不会结束,皇帝手里还有一个前
话说到这里,利奥稍稍顿挫,原来,阿莱克修斯不知何时何故,忽然起身,直接从正午的日头下走过,来到庭院门口,推开了大门,任由外面的热气扑进稍显凉爽的庭院内。
利奥等了片刻,见自家小主人只是双手背于身后,遥遥望着烈日不语,于是环顾众人,继续说道:“阿列克塞虽然是政变上位,今年还被神圣罗马帝国的亨利六世威胁,要求他支付巨额贡金,保加利亚的局势也称不上稳定。但是单纯从国内的角度来看的话,他已经是坐稳了皇位了,用人方面,他提拔了一批心腹掌控军权;施政上,也暂无重大失误————现在看来,这也是他为什么突然有信心要对各地的贵族动手的原因了!”
“不错!”亚斯兰也忍不住附和道。“去年是他刚刚上位,所以对各地的实权贵族施行的都是拉拢的策略。。各地贵族都有些忧虑,我们是否应该尝试拉拢他们?反正只是试一试。”
这番话一出口,就连一直没出声的莱昂也点了点头。
“试当然是可以试的。”就在庭院内的众人以为这番话言之有物的时候,背对着众人的阿莱克修斯忽然开口,明显有些不以为然。“反正不费什么功夫————甚至可以许诺这些贵族比现在更高的头衔,更多的地盘。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这些贵族真的站到我们这一边吗?他们本就是独立惯了的,哪怕暂时聚到了一起也是自保的意味更多,真的想要靠他们成事是不可能的————而且,罗姆素檀国的局势暂时就这样了,保加利亚那里可是越来越紧迫了。神圣罗马帝国的亨利六世的贡金君士坦丁堡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补呢。这些贵族反而不用这么着急联系了。”
庭院内的众人再度鸦雀无声。
“天气炎热,喝点凉饮吗?”阿莱克修斯忽然回头询问。“前段时间拉兹族的胡尔酋长给我送了点蜂蜜过来,我让人用薄荷、玫瑰、桑葚叶煮了水,加了点蜂蜜调味,口感清甜,解暑效果极好,等会送过来给你们解解暑。气候炎热,暂时不谈公务,消暑解乏吧。”
众人愈发面面相觑。
夏日炎炎,连带着众人的内心都火热火热的,却又强行的被压制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