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从腰间解下一只扁平的皮质水囊,拔开木塞,递给吴姬。
吴姬垂着眼不敢看他,小口饮了两次,呛咳出声。田光的手抬了抬,似要为她拍背,终究悬在半空,转而握住自己腰侧那根悬垂已久的水囊系带。
赵珩站在屋中央,剑归鞘后垂于身侧,未再开口催促,也未靠近那二人,只是仔细回忆着方才田光出手时的种种细节,诸如发力姿态,起落角度等等。
约莫一盏茶工夫。
屋外雨势渐收,从方才密集的敲打转为疏落的滴答声。
吴姬的喘息平复下来,仍握着那只水囊,尤豫了下,方道:“田郎。”
田光看她。
“你这几年————”
但吴姬的话到此处便断住,像接不上,又象不知从何问起。
田光便也不问,只静静看了她片刻,从她手中取回水囊,重新挂回腰间。进而看向赵珩。
“你适才所言,关于白起之事,是从何处听来?”
“当年秦军围城,邯郸朝不保夕,白起忽死杜邮。这等巧合,有心人自会追索。追索者未必是同情赵国,更多人只是想知道,谁有能力、有胆略,做成此事。恰巧,我老师便是其中之一。”
田光眉头微动。
“你师?”
“家师魏加。”
田光眯了眯眼,象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片刻后,他略略点头,没有追问魏加如何知晓,也未质疑消息真假,只是道:“你之前说的倒确实不错,不过白起死时,我不在杜邮。”
赵珩未接话,他只是记得在秦时明月时空里白起就是死于农家之手,但具体细节他确实不知道。
于是便闻田光续道:“我策划经年,动用了农家的六位堂主及各堂精锐弟子,前后历时一年有馀,方才诛杀白起。但那一役之后,罗网入中原如蝗虫过境,咸阳震怒,秦王以千金悬赏我之人头,并追索所有涉事之人。仅半年,我农家在秦、魏、韩三地的连络据点被拔除二十馀处,身死者不下千人。”
他顿了顿。
“而我作为侠魁,虽吸引了罗网七成以上的追猎,却仍未能护住所有人。罗网狡诈,故意让人在农家内部挑拨离间。于是农家内部亦生出猜忌,以为我畏罪藏匿,置弟兄性命于不顾,独善其身。”
吴姬猛地抬头。
田光只是道:“但我不能露面,露面便是给罗网靶子,也会牵出更多当年涉事之人。一开口,便是更多人死。”
言及此处,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吴姬。
“吴娘,当年不告而别,非我本心。若带着你逃亡,你活不过三日。罗网追索的手段,你无法想象。而农家上万弟子,亦非铁板一块。我若稍稍大意,那些追查我的人终会从某条线索,寻到你。我唯有消失。让他们查不到你的存在。”
吴姬的眼框迅速红了。她咬住下唇,没有应声,半晌才道:“你该告诉我。”
田光沉默良久,道:“告诉你,你便不会让我走。”
吴姬眼框已红透,泪悬而未落,但也没有反驳。
田光沉默良久,终于抬手轻轻抹过吴姬脸颊,擦去一道泪痕。
“吴娘,对不住。”
吴姬怔住,眼泪却流得更急。
这时候,赵珩才堪堪走近两步,在田光与吴姬身前选了一个位置站定。
“既已与侠魁消除误会,我就直言了,侠魁后续,有何打算?”
田光看了吴姬一眼,便道:“自是带吴娘走。”
吴姬猛然抬头。脸上闪过些许欣喜,随即又生出惊惶与尤豫。她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又似怕开口便惊碎这场迟来多年的重逢。
而赵珩亦已截断道:“不可。”
田光目光一凝。
赵珩不避不闪,迎视着他道:“雪女生母,也便是那倡姬,她虽说不知吴夫人今日出城,即便知道恐怕亦不会盘问她去了何处。因为她手中握着的把柄,足以让她确信吴夫人不敢违逆。
但若吴夫人突然失踪,继而音频全无,从此消失,她会作何反应?”
田光皱了皱眉。
赵珩便道:“她第一个念头绝不是吴夫人被仇家所害。她会怀疑一—田光回来了。”
屋内寂静。
雨声淅沥,檐水成线。
田光道:“你是说,她若起疑,会将此事泄露?”
赵珩摇头。
“她未必会立刻泄露。此人若是精明,当不会轻易丢掉握了十几年的筹码。
但她会查,会探,会设法印证。而我们,却未必知道她手中究竟有什么底牌可用。且说侠魁隐匿数年,如今便可经得起这等风吹草动了?”
田光不答,只是拳头松开又握紧。
吴姬却猛地攥住他衣袖。
“田郎,你不能————你不必为我————”
田光没有看她,只是仍盯着赵珩。
“所以你的意思是,吴娘不能走。”
赵珩道:“不是不能走,是不能现在走。那倡姬不是蠢人,吴夫人若在她眼皮底下消失,她必会全力追查。以她的心性手腕,一旦确认侠魁归来,她更可能以此作为新的筹码,向侠魁要挟更大的利益。届时,非但吴夫人脱身不得,侠魁亦将受制于人。但若————”
他稍顿,道:“但若暂留邯郸,待时机成熟,反制那人,斩断她对吴夫人,或者说对侠魁的威胁,便是另一回事了。”
田光眯起眼。他混迹江湖数十年,岂会听不出这少年话里藏的钩。
他道:“你要我做什么?”
赵珩也不藏着掖着:“我要与农家保持连络。”
田光浓眉微拧。
“邯郸城内近来暗流涌动,我需要知道江湖上的动向。农家弟子遍布列国,消息渠道远胜于我。”
赵道:“我不会要求侠魁为我动用农家弟子行刺或涉险。我只需在适当时候,互通有无。例如关于秦国的、燕国的、以及邯郸城内我那些对头可能勾连的外部势力。”
田光盯着他,摸着颔下短髭,不语。
赵珩不避不让。
“作为交换,我为你和吴夫人提供掩护。倡姬那边,我会假意配合吴夫人,让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你在邯郸期间不便露面之事,由我来做;你需要传递的消息,也可借春平君府渠道递送。”
田光沉默着负手踱了两步,随即侧身道:“你要农家替你办事?”
赵珩摇头。
“是合作。我护吴夫人周全,侠魁以农家消息助我。至于那倡姬之事,不过是你我共谋。我需摆脱这枚棋子,侠魁亦要斩断她对吴夫人的挟制。利害相同,方向一致。”
田光转回身,盯着赵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你就不怕,农家这潭浑水,淹了你这个赵国王孙?”
赵珩迎视他道:“我已在浑水中。多侠魁一股暗流,亦不过如此。”
田光沉默良久,再度负手踱了两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最后站定,忽然一笑:“果真是个狡猾的小子。”
赵珩未接此话,只是平平道:“侠魁意下如何?”
田光敛去笑容,走回吴姬身边,正色道:“护吴娘周全,是我欠她的。此事不需你为筹码,我自会做到。至于农家消息,我可在不牵涉农家弟子安危的前提下,与你互通。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若吴娘因我而陷入更大险境,今日之约便止。”
赵珩颔首。
“可。”
吴姬始终沉默。
她望着身边这个阔别多年,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开口。
“田郎。”
田光转头。
吴姬道:“你放心,我等得了。”
田光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之轻,象是怕惊扰什么。又象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赵在一旁无言等侯。他移开视线,望着门外渐收的雨势,正待开口询问田光是否该由他先行离去,耳尖却忽地微微一动。
雨后的泥泞道上,马蹄声传得很远,且来速极快。不是寻常赶路的节奏,是策马疾驰。
一骑。
来势极快。
田光亦微微侧首,他内力精深,察觉其实比赵珩更早,但并不当回事。他只是牵住吴姬的手,将她轻轻拽至身后。而后微侧着头,仔细听着四面除了这一骑之外还有无旁的动静。
蹄声由远及近,踏破泥泞,在空旷的田庄外骤然收住。
紧接着,一道身影直接从马背凌空掠入,身姿轻盈如紫燕穿林,飘然落入院中。
田光侧首。
赵珩抬手,做了个“稍安”的手势。
来人一袭紫裙,外罩深色蓑衣,雨水顺着蓑草边缘滑落,在她靴边汇成细流O
她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覆着轻纱的面容,紫眸在昏昧室内微微一转,先掠过屋中央的赵,确认他无恙,方看向墙角那对男女,最后落在单手叉腰而立的田光身上。
片刻后,她便用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感轻轻笑了一声。
“妾身一路疾驰,备好了车马,也备好了万一交手的打算。却不料到了此处,见公子与这位壮士竟已是————相谈甚欢?”
赵珩只是微微摇头,面上有些意外道:“紫女姑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而田光看着紫女,眉头微皱。他审视片刻,随即又看向赵珩。
“她是何人?”
赵便上前半步,侧身挡在紫女身前。
“侠魁,这位是紫女姑娘,为如今的醉月楼主事。是我————”他略顿:“是我的挚友。侠魁且安心,她即便知晓侠魁的身份,今日之所见所闻,她也必会守口如瓶。”
紫女闻言,不由眼睫微动。
田光看了赵珩一眼,只道:“你倒护得紧。”
他复又审视着紫女,目光如刀,却并无敌意,只是打量。
“你不是寻常商贾。”
紫女便微微欠身,姿态从容。
“妾身醉月楼紫女,见过侠魁。久闻大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她直起身,那双紫眸弯了弯,“那我可就当侠魁是在夸我了。”
田光摆了摆手,看向赵珩,欲言又止,但终究不再多言,只是对吴姬道:
”
吴娘,我送你回城。”
吴姬一怔。随即摇头。
“不必。万一你————”
“我送你。”
吴姬遂不再推辞,田光牵着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又顿住,侧过半张脸。“狡猾的小子,今日所约,田某记下了。你需农家消息时,如何连络?”
赵珩便道:“吴夫人既在醉月楼,那便直接在楼里知会吧。紫女姑娘会安排。”
田光颔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在雨中轻轻一挥。随即环住吴姬的腰身,不过几个腾跃起落,便消失在那片迷朦的雨雾之中。
赵珩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
天色灰白,雨势已收至牛毛,远林笼在薄薄的雾气里,象一幅未干的水墨。
紫女立在他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她虽不清楚田光与那吴姬的全部过往,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道:“这位侠魁,倒是重情。”
赵珩没有接话。他只是转过身,先向紫女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赶来。”
紫女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只是轻笑:“我此来,只是不想让我的摇钱树还未长成便夭折了。”
赵珩哂笑,随即询问道:“孟贲、栾丁呢?怎生没来?”
紫女理了理袖口,随口道:“我让他们暂时不来了。”
赵珩挑眉。
紫女道:“你门下那位季成伤得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但也经不起再颠簸。
我让他们先行就在乐坊中诊治。况且,对上田光这种人,若非真的到了非要争个生死出来的地步,不是靠人数取胜的。”
赵珩便略略颔首,没有反驳。
他明白紫女的意思,田光这等掌门级高手,若当真动了杀心,来再多寻常好手也只是多添几具尸首。她选择孤身策马疾驰而来,与其说是增援,不如说是来收场、来谈判。
而紫女见赵珩又要道谢,于是便看了眼雨势,折身向室内走去,同时道:““说起来,我本也打算这两日寻机会上门拜访你一番。未料到帖子还没递出去,你倒先给了我个惊喜。”
她侧眸看他,紫眸里带着几分捉狭的笑意:“公子珩,你这又是闷声不响的做了好大一件事。与农家侠魁共商大计,妾身是不是要恭喜公子,又结识了一位了不得的豪杰————”
赵珩摇头,颇有些自嘲道:“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
紫女不由回头看着他。
但见少年面上无喜无悲,只是望着檐外雨丝。她忽然觉得,他这一句自嘲里,藏着的不止是对今日之事的反省。
她遂忍不住安慰他道:“但你还是把局面扳回来了。
赵珩没有接话。他只是看见紫女的那匹坐骑亦躲到廊下来避雨,鬃毛湿透,正低头舔着蹄上的泥浆。他折身向室内走,同时问道:“方才你说,要拜访我。
所为何事?”
紫女没急着答,转身往屋里走。她边走边解下身上的蓑衣,随手挂在门边一只歪斜的木架上。那蓑衣还在滴水,很快在泥土地面洇开一小滩。
她道:“此番纺织机工匠之事,我并未出力。全靠你自己的人脉就得以促成。”
她说着,已走到屋中央,背对赵珩,解开外袍的系带。
“你之前与我议定,建坊之事我出大头,得七成利。但那是以我需为你延揽匠人为前提。如今匠人已由你自己解决,分成若仍按七三,我受之有愧,便想着再与你商议一二,同时看看织机的进展,也托咱们公子珩的面子,结识一番墨家大匠不是?”
赵珩正跟进屋,闻言不由抬头,脚步却立时一顿。
但见紫女将外袍褪下,搭在一旁堆置杂物的木案边。
她里面穿的是件贴合身形的深紫色襦衣,布料被雨水洇湿了些,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圆润的肩线、纤细的腰肢,以及因侧身动作而愈发饱满的胸脯曲线。
衣料半透,隐约可见内里同色的抹胸边缘。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的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