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引着赵珩穿过前院,绕过正厅,往府邸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来到一处僻静的后堂。
后堂不算大,陈设简朴。几案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标注着赵国山川城池。
赵珩进门时,便看见平原君坐在主位,平阳君赵豹坐在他身侧。一人正闭目养神,一人则正捋须思考着什么。
而在二人下首,赵偃竟也在场。其人立在下首左侧的席位前,似乎才说完什么,回头看见赵珩到了,面色才稍有些不自然,显然没料到会与赵珩被同时召见。
赵珩只得暂且先将那位疑似惊鲵的舞女抛在脑后,入内向平原君和平阳君行礼:“珩见过两位君上。”
平原君睁开眼端详了他一眼,面上露出些笑意。“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上一回见你,还是在宗庙祭祀的时候,那时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个高度,“如今倒象个小大人了。坐吧。”
平阳君脸上也带着笑,只是没开口说话,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赵珩道了谢,便在赵偃对面的席位上坐下。
赵偃心中不岔,但还知道不能显出来,也强笑着入座。
平原君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言语,反而因此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沉闷而急促,整个身子都随之颤斗。
一旁的平阳君连忙为这位名气比他大许多的胞弟抚背,手掌一下一下拍在背上,力道不轻不重,表示要不还是他来说。平原君却摆了摆手,而后勉强压下咳嗽,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开口。
他的声音此时显得很苍老,中气比之方才在厅上还虚了些,赵珩却不敢大意,坐直了身子,双手置于膝上,正色以听。
“今日叫你们二人来,不为别的。老夫虽久病深居简出,但邯郸城里的事,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平原君在赵偃和赵珩脸上扫过,道:“听说,你们叔侄之间,近来有些龃龉。”
赵偃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辩解,平原君瞥他一眼,赵偃便讪讪不敢言语,只得听平原君继续道:“老夫知道,你们都是王上的血脉,身份贵重,各有各的难处。但你们可知道,王上为此事,已经思绪不宁多日了。”
赵珩垂首不语,赵偃也低下了头。
平原君将茶盏搁下,叹了口气:“王上前些日子召老夫入宫,说起你们的事,很是忧心。赵国如今内忧外患,北有匈奴,东有燕国,西有强秦。朝中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宗室齐心的时候。你们叔侄却在这当口起了争执,不思为国分忧,反倒窝里斗,让外人看笑话。你们对得起赵国的列祖列宗吗?”
他这番话说得不重,乃至于因为气息不足而显得有些断续,但这番话说完,分量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言及此处,平原君便看向赵偃,语气沉了几分:“公子偃,你是王上亲子,身份尊贵。老夫且问你,那四个少年的人命,是怎么回事。”
赵偃脸色一白,慌忙起身就要言语,平原君却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你门下的人办事不力,将四条人命扯到了公子珩头上,闹到了大王那里。若非平阳君第一时间压了下来,此事一旦闹大,你让王上的脸面往哪里搁。让我赵国宗室的脸面往哪里搁?”
“君上,此事实是、实是————”赵偃嘴唇嚅嗫着,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时不知平原君到底是想做什么。
“行了。”平原君盯着赵偃道:“不管如何,你门下的人惹出事来,不管是不是你授意的,到头来都要算在你头上。这件事能牵扯到公子珩,下一回呢?老夫今日不追究,是看在我赵国宗室的脸面上。但此事,老夫记下了。”
赵偃脸色发白,低声道:“君上教悔,偃铭记于心。”
一旁的平阳君此时才开口道:“此事明面上该办的都办了,也就结了。只是公子偃,王上让你闭门思过这些时日,想来也是望你能静心反省。为人处世,约束门人,这些事看起来小,却最易生出祸端。”
赵偃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只能连连点头,不敢多说什么。
赵珩在一旁端坐不语,心下倒也不至于幸灾乐祸,毕竟这赵偃虽说在这里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但归根结底,明显还是轻拿轻放的意思居多。
平原君这番话,敲打是敲打了,却并未真正追究什么。
平原君果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向赵珩,语气缓和道:“公子珩,你父亲远在秦国为质,你在这邯郸城中,小小年纪能凭自己站稳脚跟,已是不易。老夫听平阳君说,你在宫中据理力争,面对你叔父也不曾退让。这份胆识,老夫是认可的。”
赵珩欠身:“君上过誉。”
平原君再度饮茶,缓了一缓后方道:“不过————你也要记住,你终究是赵国的王孙。
你叔父纵有不是,终究是你的长辈,是血亲。你们叔侄之间有什么误会,可以坐下来谈,不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赵国宗室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
赵珩心中一凛,面上依旧躬敬。“珩谨记君上教悔。”
平原君此时接过话头,语气比平阳君温和许多。“老夫叫你们来,不是要训斥谁。只是想告诉你们,赵国宗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叔侄若能同心,于国于家都是好事。若不能同心,至少也不要互相拆台。”
“公子偃,你是叔父,当有叔父的度量。你门下的人,该约束的约束,该处置的处置。再有下次,老夫只能例行族规了。
“公子珩,你今后若有什么委屈,亦可多来老夫与平阳君府上走走。”
两人同时欠身。“诺。”
而赵偃在直身后,便又诚恳乃至后怕的开口道:“君上教悔,偃铭记于心。此前种种,是偃约束门下不严,让珩儿受了委屈。日后偃自当严加管束,绝不再让珩儿为难。”
他说着,看向赵珩,面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珩儿,叔父此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我终究是一家人。”
赵珩心中无语,面上却露出几分感动之色,道:“叔父言重了。珩年幼无知,也有不是之处。叔父既如此说,珩岂敢再心存芥蒂。”
平原君见状,捋须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如此甚好。老夫会让人将今日之事禀报王上。王上若知你们叔侄和解,定会欣慰。”
平阳君也点了点头,只是看了赵偃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平原君便挥了挥手。“好了,宴席还未散,你们便回去吧,且尽兴便是。”
赵偃和赵珩起身行礼,一前一后退出后堂。
走出后堂,赵偃在前,赵珩在后。赵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赵珩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珩儿,方才在里头,叔父说的话,可都是真心实意的。”
赵珩也笑了笑。“侄儿自然相信叔父。”
赵偃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离去,面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赵脸色平静,便也径直回转到前院去。
他回到正厅附近时,宴席已至尾声。
用膳早已结束,几案上的鼎簋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酒盏与果盘。厅中气氛比先前松快了许多,正中央腾出一片空地,几个宾客正围在那里投壶。
一人手持箭矢,瞄准铜壶,手腕一抖,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入壶中,周围便响起一阵叫好声。
投壶的旁边另有一桌,几个宾客围在那里博戏,骰子在木盘中滚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摇头叹息,气氛颇为热烈。
信陵君已不在席上,厅中宾客便亦已走了不少,剩下的多是喝得尽兴、舍不得散的。
有人趴在案上打盹,有人搂着肩膀高声谈笑,有人踉跟跄跄的起身向主人告辞。
赵珩正打算寻一寻燕丹,转身时却正好看见燕丹从侧门进来。他面上带着几分酒意,脚步却还稳,看见赵珩,便主动走了过来。
“珩弟。方才寻你不见,还以为你先走了。”
赵珩道:“适才出去透了透气。丹兄这是要走了。”
燕丹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额角。“今日多饮了几盏,有些上头。方才又陪着几位大人投了几轮壶,实在是撑不住了。正打算回去歇息。”
他说话时带着几分醉意,舌头偶尔打一个结,但神志还算清楚。赵珩便道:“丹兄既然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我送丹兄出去。”
燕丹摆了摆手,那手势有些大,差点碰到旁边走过的一个仆从。“不必不必,我又没醉,何须让你送我。我自己走便是。”他说着,还刻意挺了挺胸,试图证明自己很清醒,但脚步已经微微有些飘了。
赵珩也不坚持,只是道:“那丹兄慢走。改日再聚。”
燕丹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朝厅门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几次被人拉住敬酒,都被他笑着推开了。最后消失在厅门外的日光里。
赵目送燕丹离去,在原地站了片刻。
燕丹此番究竟会不会信那李牧出塞的消息,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紫女方才有句话说得不错,此人能在邯郸为质多年而安然无恙,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自己设的这个局,他究竟信了几分,又会不会按照自己预想的那般行动,眼下都还说不准。
不过事情做到这一步,该铺的都已铺出去了,剩下的也只能等着看。
他收敛起思绪,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厅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这声音来得极其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瞬厅中还是投壶的喧闹声、骰子的撞击声、乐师的送客曲,下一刻,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一声尖锐的惨叫惊的一愣。
赵珩猛地回头。
厅门口,一个原本正在与同伴说笑的宾客正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上了旁边的廊柱。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的向前扑倒。
而其人的同伴饮了酒尚不清醒,一时愣着,竟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半杯没喝完的酒。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仆从服饰的男人立时上前,将一柄染血的短刀刺入那人腹中,一绞,一拔。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肚子软倒在地,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洇湿了衣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厅中的乐声戛然而止。
一个乐师下意识站起来,琴从膝上滑落,砸在地上,琴弦发出一声杂乱的嗡鸣。紧接着,尖叫声四起。
那仆从在厅门口停下了。他低着头,似乎在等什么。紧接着,从大厅的另一个方向,侧门那边,又出现了几个端着盘子的人。
这些人同样的仆从打扮,但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却明显别扭,袖口短了一截,腰带系得歪歪扭扭。此时他们正纷纷从盘下取出短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直入而来。
投壶的人群轰然四散。案几被撞翻,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有人被地上的尸体绊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的刺客一刀刺中后心。
“信陵君何在!”有人厉声喝问,声音在厅中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没有人回答。信陵君早已不在厅中。
但刺客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答案。他们开始无差别的砍杀厅中所有的人。宾客、仆从、乐师,无论身份,只要挡在面前,便是一刀。
但好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悟的男子瞬时从外间掠来,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剑便立斩了两名刺客。
刺客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倒地,颈间的伤口整齐如线。与此同时,侧门方向也涌进来几个护卫,与刺客们交上了手。
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而就在此间大乱之时,外间似乎也响起了厮杀声,更密集的兵刃交击声,夹杂着怒吼和哀嚎。俄而,便见院门外跌进一个人来。
却是一个平原君府的仆从,满脸是血,一只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往外涌,将衣襟染得通红。他跟跄了两步,脚下一软,扑倒在地,挣扎着抬起头,朝着先前那魁悟男子嘶哑出声。
“有————有刺客————燕太子等人被劫————”
话没说完,他的手便从脖子上滑落,整个人瘫在地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