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南郊的营地,围城的北殿大军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最后的准备。
只见具体负责此次攻城调度的二团长李奇一身戎装,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庞。
这些面孔大多从广西、湖南一路跟随他厮杀至今,许多人他都能叫出名字。
而今他要从这些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中挑选攻打长沙城的尖兵。
李奇深吸一口气,旋即提高了说话的声量,以便话语能够清淅地传到台下每个人耳中:“兄弟们!长沙城就在眼前!这最后、也是最硬的一仗,就要打了!
城墙一破,冲进去夺占缺口、站稳脚跟的尖刀,必须是最快、最狠、最能豁出命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但随即被一副决然之情所取代:“这第一把尖刀,从咱们二团出!我李奇带出来的兵,打硬仗,就得顶在最前面!我今日便徇私一回,给一直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个挣头功、立大业的机会!”
教导营、一团、二团、三团是北殿陆师中资格最老,最为精锐的部队。
教导营是骑兵,又是彭刚的护卫部队,让教导营充当尖兵攻城显然不合适。
陆勤的一团在南阳的战事结束后回到了武汉三镇留镇中枢,以保后方无虞。
谢斌的三团驻防于南阳府,看守北大门。
为了给李奇锻炼的机会,彭刚不仅任命他为岳麓山大营的副帅,此次攻打长沙城,更是让他亲自指挥,很少干预他的行动。
于情于理,攻打长沙城的尖兵都应由二团出。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三千馀三团将士粗重的呼吸声。
李奇的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是,尖兵有尖兵的章程!听我命令!
家中尚有兄弟健在的,出列!已经婚配,并且有了子嗣的,出列!”
李奇的命令很明确,也很残酷。这是在挑选有后、有继之人去打这最凶险的头阵。
攻拔长沙外围营垒已伤亡近千人,直面坚城墙垒与困兽犹斗的楚勇、广府兵、湖广总督的督标,湖南总督的抚标,第一批攻城,冲进去的人,伤亡只会更大。
李奇参加过很多次攻城战,攻城的经验十分丰富,他已经预感到此次攻城的伤亡会很大,比以往攻打任何城池时都大。
李奇不希望看到自己麾下那些尚未成家、或家中独苗的兄弟绝后。
命令一下,台下短暂地沉寂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响起了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符合条件的老兵们,毫不尤豫地踏前一步,站到了队列最前方。
他们的脸上有坚毅,有决绝,或许也有一丝对家人的眷恋,但绝无退缩之意。
让李奇动容的是,在那些出列的士兵中,竟然还夹杂着很多明显不符合条件的身影,他们大多年纪轻轻,面容带着与他们年纪不相称的成熟与狠厉,且多是二团的军官。
二团是李奇亲手从二连带到二团的,这些不符合条件的军官李奇都认得。
他们大多是1850年,广西浔州府贵县土客械斗最为激烈、闹天地会期间渡过黔江,来到平在山投奔彭刚的贵县客家人。
他们的亲人不是被活动于广西浔州府的天地会屠戮,便是战死在了沙场之上O
这些人一路跟着他从广西浔州府,打到了武汉三镇,又从武汉三镇,打回了长沙,一路立下了许多战功。
此刻他们都梗着脖子,出列站到了队伍前面。
李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指着那几个不符合条件的军官,厉声喝道:“赵大!刘黑子!你们他娘的凑什么热闹?!耳朵聋了吗?没听清楚老子的命令吗?给老子滚回去!”
二团团副李严通湘南天地会出身,他反应更快,几步冲到队列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两个往前挤的湘南籍将士的衣领,眼睛瞪得如铜铃:“你们几个小崽子!家里就一根独苗,连媳妇都没说上,谁让你们出来的?!把团长的军令当放屁?滚后边待着去!”
北殿各团营中,全部由广西籍贯的将士组成的部队只有教导营和一团。
二团和三团是由广西老兵和湘南老兵混编。
二团除有三个营广西籍贯老兄弟,剩下一个营的兵源则来自北殿北上湘南,攻打永州府府城零陵之前吸纳的湘南天地会武装。
湘南天地会出身的老人,团副李严通要比李奇更熟悉一些。
被揪住的年轻士兵眼框发红,挣扎着喊道:“团长!团副!让我们上吧!我们连穷都不怕,还怕死不成?”
“对!团长!我们知道您是心疼我们,怕我们绝后!”一个贵县籍贯的老连长声音哽咽,态度却异常坚定。
“咱们跟着北王,从广西打到湖北,又从湖北打回湖南,这辈子——————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从来没觉得自己活得这么象个人!
就算埋骨在这长沙城下,这辈子也值了!只求副帅、团副,将来北王坐了天下,能给我们留个名字,让后人知道,咱们也曾经拿起刀枪,跟这吃人的满清朝廷干过!这就够了!”
如果不是当初广西闹天灾,又有土客械斗、天地会这种人祸。
他们这些憨实的农家汉子,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恐怕也就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圩市,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
他们一生的轨迹和这片土地上那些勤勤恳恳的无名之辈一样,无非是跟黄牛、水牛似的劳碌至死,过完牛马似的人生。
运气好的能留下小牛马重复他们的人生,会有儿子记得他们,给他们烧纸上坟。
运气不好的,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没有人会记得他们,跟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跟随彭刚举旗反清的这四年来,他们踏足了按照他们的人生轨迹本无法踏足地方,不仅见识了县城、州城、府城、省城这些繁华的大城市,还亲手打了进去。
打得过往高高在上,对他们颐指气使的官兵差役老爷们周身战栗,跪地求饶,不敢抬头直视他们愤怒的眼睛。也受过和他们同样命运的人的感激与膜拜。
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做人的感觉和自己存在的价值意义,也意识到原来这些老爷们和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胆小怕死。
过往年节都吃不上的饭食,追随北王的这些时日里,除却转战物资艰难的时期,几乎顿顿都能吃上,天天都在过年。
过往穿不上的体面棉衣,如今也都穿上了,还是天天穿,穿坏了殿里还给发新的。
四年活得比很多人一辈子都精彩,他们这辈子也没什么好遗撼的,即便战死在这长沙城下,能为北王而死,为天下和他们同样命运的人而死,他们也甘之如饴。
“放屁!”李严通怒骂着,手上却松了些力道,虎目也有些发红。
“留名有个卵用!老子要你们活着!活着亲眼看看咱们打下的江山再闭眼,都给老子滚回去!这是命令!”
李奇更是气得手指发颤,指着那些不听话的老军官和老兵:“反了你们!军令如山!我再重申一遍,符合条件的上!不符合的,一个都不许往前凑!想立功后面有的是仗打给你们打!现在立刻服从命令,给我退回原位!再敢违令,军法从事!”
在李奇和李严通的连番厉声训斥下,那些热血上涌、一心想拼死搏个功名或单纯不愿在最后大战中缺席的老兵们,终于被强行”回了后面的队列。不少人眼中含泪,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再违抗军令。
看着重新整肃、只剩下符合条件士兵的尖兵队列,再看看后面那些虽被赶到后面去,却依旧挺直腰杆、满脸不甘与忠诚的部下,那股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冲垮李奇冷硬的面具。
他很骄傲,也很欣慰。他亲手带出来的这支队伍,没有种,只有悍不畏死的袍泽兄弟。
李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对着面前这些即将背负最艰巨任务的将士,沉声吼道:“好!都是我二团的好汉子!长沙城的头功,就看你们的了!记住,冲进去,在城内站稳脚跟!后面全军的兄弟,都指望着你们,能不能拿下长沙,就看你们的了!”
“誓死攻破长沙!”震天的怒吼,冲破晨雾,直上云宵。
前线将士参战热情高涨,短短半天时间内,李奇便挑选好了一千名二团攻城尖兵以及三千名攻城的将士。
晨雾彻底散去,春日稀薄的阳光洒在长沙南郊大营肃杀的校场上。
四千名被精选出来的攻城将士已列队完毕,前排是一千名二团尖兵,后面是三千名将士,有一千是老兵,两千是从各个民兵团拣选的精锐。
这支队伍,将是破开长沙城南墙的利刃。
与此同时,穿着崭新灰色军服却仍带着些许忐忑的三个感化营士兵也在彭刚、罗大纲的带领下乘船渡江,抵达了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长沙南郊大营。
彭刚在李奇、罗大纲等将领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
他没有穿华丽的王袍,只是一身与普通将领形制一样的圆领袍,只是颜色是黑色的,下摆要长得多。
登上木台,彭刚自然成了全场的焦点。
数千道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崇敬,有狂热,也有从感化营队伍里投来的不安忐忑之色。
彭刚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这些面孔,有的年轻稚嫩,有的饱经风霜,有的来自广西的崇山峻岭,有的来自湖湘的田间地头,还有的,不久前还是这长沙城下与他为敌的俘虏。
而今他们将并肩作战,担负起攻克眼前这座千年古城的重任。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持续了片刻,这沉默比任何鼓动都更让人心头沉重,也更让人意识到接下来的战事的分量。
终于,彭刚的声音响起。
“我们的面前便是长沙城。”
彭刚抬手,指向北方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这座城,是湖南的省垣,也是满清在湖湘的最后一处大巢穴!打下它,湖南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天下格局,千万和你们同样出身的人,命运将由此而变,你们将是湖湘数千万生灵的救世主!华夏的英雄!”
彭刚没有夸大其词,曾国藩的湘勇已经被打废,在衡阳苟延残喘。
只要打下长沙,不仅湘江上游湘勇控制下的衡阳、零陵等城垣就可以轻松南下,整个湖南,除了交通不便的湘西山区占领起来需要费些时间,其他地方可以迅速南下。
尤其是群众基础较好的永州府和衡阳府。
言及于此,彭刚说话的语气陡然加重:“谁都清楚,这座城不好打!骆秉章、江忠源还在里面,楚勇、广府兵还没死绝!他们会凭坚城,跟我们一条街、
一条巷、甚至一间房一间房地拼命!这一仗,会是自我们举旗反清以来,最硬、
最惨烈的一仗!会流血,会————会死很多人!”
他毫不避讳告诉台下参与攻城的首批将士,攻打长沙会有比较大的伤亡,这份坦诚反而让台下将士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目光更加专注,竖起耳朵,侧耳倾听着他们的话。
彭刚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深沉而坚定的承诺:“正因为这一仗的凶险,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要你们去拼命,更要给你们一个交代,给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被听清:“我彭刚,向你们,也向全军将士承诺。今日攻城,若有弟兄不幸阵亡,你们的父母,由我奉养终老!你们的子女,由我北殿抚养成人!你们的家人,不会忍饥受冻,受人欺凌!
若有弟兄受伤残废,我北殿负责抚恤医治,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确保你们后半生有依有靠,过上体面生活。”
“至于活下来的弟兄——”
说到这里,彭刚说话的声量陡然拔高:“攻破长沙,按功行赏!官职、田宅、银钱,绝不吝啬!”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直接回答了这些攻城将士最为关切的身后之事。
短暂的寂静后,演兵场上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声浪:“北王万岁!”
“誓死攻破长沙!”
“为北王效死!”
吼声震天,先前凝重悲壮的气氛,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誓死争先的狂热战意所取代,每个人都感到胸膛里有一股火在烧。
彭刚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将士,眼框微微发红,一层水光在眼底浮动。他猛地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待声浪稍息,他再次开口,那不再是统帅的命令,更象是兄长饱含深情的嘱托:“弟兄们————我要长沙城!但我更要你们——都给我活着回来!”
他目光逐一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一字一句,发自肺腑:“都给我记着!冲锋的时候要狠,但也要护住自己和身边的兄弟!我不许你们轻易言死!我要你们打下长沙,然后带着功劳,活着回来领赏,天下平定后,回去见你们的爹娘,抱你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都给我————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最后几个字,彭刚几乎是哽咽着说出口。
堂堂北王,此刻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对即将赴汤蹈火的兄弟最深沉的不舍与期盼。
他能有今日的成就,正是这帮兄弟豁出命来,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真切地希望更多的兄弟能活着回来,往后能继续为他征战,待天下平定后,过上彭刚许诺给他们的好日子。
台下许多硬汉子的眼框也红了。李奇、李严通等人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
感化营中的很多俘虏更是直接落下泪来,反应比北殿老兵还激烈。
以往在清军中,上边道冷冰冰的命令就要他们送死,送死前连营官的面都未必能见到,更遑论总兵、副将对他们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把他们的身后之事安排的明明白白,把他们当兄弟。
“誓死追随北王!一定活着回来!”
“攻破长沙!活着领赏!”
更加强烈、更加炽热的呐喊再次响起。
彭刚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木台。
他该做,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便是刀锋与血肉的碰撞,拼双方勇气的时候。
当夜,沉沉笼罩湘江两岸,长沙南郊大营却依旧灯火通明。
杀猪宰羊的喧嚣与浓郁肉香弥漫在空气中,大锅里的肉汤翻滚,冒着腾腾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