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在珠江口地区唯一存在的军事威胁仅剩下虎门城寨。
王智集结拿下珠江口的所有机动力量包围了虎门城寨,以肃清满清钉在珠江口的最后一颗钉子。王智带着他的军官团站在虎门城寨子三里外的高坡上,观察着虎门城寨和拱卫在虎门城寨周围的几处小炮台。
望着人声鼎沸的虎门城寨,王眉头微皱:“虎门城寨里的清军还不肯降?”
谭岩保点点头:“早先方承耀和孙万生已经去劝降过三次,都被他们轰了回来。左翼镇总兵魁安放出话来,说了些什么宁降会匪不降发逆,誓与虎门共存亡之类的话。”
王智嗤笑道:“共存亡?他拿什么共?难不成他这位满总兵还指望虎门城寨内的绿营汉兵同他一道陪葬?”
说着,王智扫了一眼部署在虎门城寨各门附近的北殿将士。
接近一个常备团、近三千人的步兵已经牢牢扼守住了虎门城寨清军的出路,并且后续梯次跟进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赶赴珠江口。
而反观清军,至今没有任何一支清军有驰援虎门城寨的迹象。
炮兵方面,虽说野战炮营未能悉数抵达虎门城寨外的战场,但先期运抵的四门十二磅野战炮和九门六磅炮攻打虎门城寨也足够使用。
况且王智目下能调用的大炮不仅有己方的野战炮,必要的话也可以拖运几门附近威远、靖远、鹅义等炮台上的重炮用于炮击虎门城寨。
至于弹药,背靠这么多珠江口的炮台群,王智压根不必为弹药发愁。
打光了携带的大小拿破仑炮的炮弹,大不了让野战炮营的炮手们用缴获的清军重炮轰击虎门城寨。说句托大的话,即便他王智用大炮硬轰,也能将虎门城寨内的清军那点心气给轰散。
“估摸着是得了失心疯。”谭岩保笑道。
他也不认为虎门城寨内的绿营汉兵会愿意跟着平日里待他们怎么样的魁安死守虎门城寨到最后一刻。“魁安和他手底下的那些戈什哈不愿降,不代表左翼镇中营、左营、右营那些汉人绿营将备千把和普通的兵勇不愿降。”王智沉声道。
“待明日天亮,先把虎门城寨附近最后的几个炮台给拔了,给虎门城寨内的清军打打样,再让方承耀和孙万生再去喊话劝降,告诉他们我们天军圣兵只诛杀旗人,汉人将备千把兵勇只要愿降,保他们无性命之忧。”
“是团长!”谭岩保应道。
次日拂晓,炮声震天。
北殿部队先是以大小拿破仑炮轰击虎门城寨周围的炮台。
炮台内的清军被大小拿破仑炮射程压制,炮台顶部又无穹顶防护,很快就被炸得七零八落。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待硝烟散去,王智一挥手,后续的步兵部队对虎门城寨周围的炮台发起冲锋。虎门城寨周围的炮台守军人数不多,仅有四百馀人,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殿士兵?不到一小时的功夫,这些炮台便宣告易主。
虎门城寨周围的炮台既已攻下,虎门城寨彻底成了孤岛。
攻下虎门城寨周围的炮台后,方承耀、孙万生等已经投降的广东水师将备便奉命前去喊话。“寨内的人听着,天军圣兵只杀旗人旗兵,绿营汉人将备千把兵勇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虎门城寨寨墙上,听到喊话的魁安面色铁青。
“总戎!”值此时,左翼镇中营游击凑了上来,说道。
“短毛的火炮太猛,咱们寨墙扛不住几轮,要不”
“要不什么?”魁安冷冷盯着这名游击,“你想降?”
游击低下头,不敢说话。
没多久,炮声再起。
这一次,炮弹直奔虎门寨的寨墙,墙后的被炸得清军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第一轮炮击刚刚结束没多久,寨墙上忽然一阵骚动。
王智举起望远镜,只见寨门大开,一群绿营兵勇抬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仍在拼命挣扎,身上的官服已被扯得七零八落。
不多时,那群出寨的清军兵勇跑到阵前,将人往地上一扔,齐刷刷跪倒一片。
“大人!我等愿降!这满洲鞑子顽固不化,害得我等跟着受苦,特绑了他来,献与大人!”王智低头看向地上那个仍在挣扎的广东左翼镇总兵魁安。
魁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嘴里呜呜有声,似乎在骂着什么,只是被破布堵住,一个字也听不清。
王智挥了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等罗帅发落。”
虎门城寨既下,至此,珠江口炮台群连同虎门城寨尽入北殿之手,北殿终于控制了珠江口。此役王智连克大角、蒲洲、横挡、威远、镇远、靖远、虎门等大小炮台十馀座,毙俘清军水陆兵勇四千七百馀人,弹药粮草无算。
其中毙俘清军水陆两师总兵一名,将备十九人,千把一百零三人。
而一团自身伤亡不过三十馀人。
北殿攻打珠江口的岸防炮台群和虎门城寨之际,广东天地会对广州城的围攻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同是攻打炮台,广东天地会甘先部攻打广州城北,越秀山麓,矗立在山脊之上的四方炮台所付出的伤亡则要惨重得多。
连日攻打四方炮台这个广州城北郊的制高点,甘先所部天地会已经付出了三四千人的伤亡。虽说甘先部攻打四方炮台死的多是临时拉来,蛊惑驱赶攻城的炮灰,甘先的老营伤亡还在甘先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然而连日攻打四方炮台迟迟未取得进展,还是对甘先所部乃至整个广东天地会武装的士气造成了很大的消极影响。
先是珠江水战失利,再是攻打四方炮台失利,围攻广州城的广东天地会武装因看不到胜利的曙光士气日渐低落。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脱离广东天地会,逃散者一日多过一日。
声势浩大是广东天地会为数不多的优势,若广东天地会再不能打一场胜仗,恐怕心气就要散尽了。在收到罗大纲接济的铳炮弹药之后,盟主陈开将其中的多数炮都拨给了负责进攻城北的甘先,严令甘先务必拿下四方炮台,以鼓舞广东天地会低迷的士气。
甘先也意识到不能再按老法子打四方炮台了,再这么打下去,恐怕四方炮台没拿下,自个儿的队伍就要逃散干净,他这个统领水陆兵马兼理粮饷大元帅也难免沦为光杆元帅。
接收了罗大纲支持的军火粮食后,甘先决定自己亲率老营攻打四方炮台,一战定乾坤。
甘先站在越秀山脚,抬头仰望着四方炮台。
他身后是还没有散的两万天地会。
“大元帅。”甘先身边的亲信低声道。
“兄弟们都说四方炮台太难啃了,昨儿一天,又死伤了三四百号兄弟。”
甘先不悦道:“难啃就不啃了?陈盟主把北门交给咱们,咱们就得拿下四方炮台。拿不下来,广州城就打不下来。告诉兄弟们,今日甘某亲自带队攻打四方炮台,死也要一起死在炮台下。”
甘先不是为了陈开打这场仗,而是为了他自己。
陈开的盟主之位是推举出来,盟主之位有威望者居之。
眼下广东天地会三面围攻广州城没有取得什么大的进展,反而损兵折将甚众,只要他能打下四方炮台,攻入广州城,他甘先也能和陈开争一争这盟主之位。
甘先此言一出,周遭的亲信们脸色一变,想要劝阻,却被甘先抬手止住。
眼下甘先麾下新老各营数攻四方炮台而不克,萎靡不振,兵无斗志。
在此情况下,若想一鼓作气拿下四方炮台,非他本人亲自出马不可。
“不用说了,我意已决,此番我要与兄弟们同生死,共进退。”甘先的态度十分坚定,“饱餐一顿,组织老营的兄弟,随我攻四方炮台!这回老兄弟在前,新兄弟在后,不克四方炮台誓不还!”见甘先心意已决,甘先的心腹们只得集结部队攻打四方炮台。
待攻打四方炮台的七八千人马集结完毕,甘先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带着麾下的新老兄弟向四方炮台发起了围城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
震天的呐喊声再次响起,七八千广东天地会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四方炮台。
见城北的广东天地会再度攻打四方炮台,炮台上严阵以待的清军立刻发炮。
一时间,红夷大炮轰鸣,炮弹呼啸着砸进冲锋的人群中,不断有中弹的广东天地会将士倒下。好在这次冲锋在前的是甘先的三千老卒,且由甘先本人亲自带兵冲锋,清军的大炮并未立马打散这支冲锋的队伍。
幸存的广东天地会将士依旧往前冲,一步步逼近四方炮台。
待广东天地会冲得近了,四方炮台上的清军劈山炮、抬枪、鸟铳齐射,霎时铅弹如雨点般泼洒而下。清军喜欢遥放铳矢,饶是驻守四方炮台上的清军为广州将军前后二营的精锐绿营兵,还是在敌人距离自己还有两三百步远的距离便搂了火。
两三百步远的距离,以绿营装备的兵丁鸟铳和抬枪基本就只能听个响。
仅有少量劈山炮和洋枪能命中广东天地会密集的冲锋人群。
等到进攻四方炮台的甘先所部广东天地会锋锐攻越秀山半山腰,距离四方炮台清军前沿阵地只有百馀步的距离时,四方炮台清军守军铳炮的命中率方才得以显著提升。
不断有冲在最前面的广东天地会将士中弹倒下。
攻到半山腰,炮台上的清军也进入劈山炮的射程之内。
携劈山炮的广东天地会遂架设罗大纲支持他们的劈山炮还以颜色。
虽说广东天地会的炮手炮术生疏,全凭感觉在打炮,精度感人,但上百门劈山炮陆续发炮的声势还是十分唬人的。
即便四方炮台上的清军中炮伤亡者寥寥,可贪生怕死的清军也不敢像过往那般毫无顾忌地对围攻四方炮台的广东天地会施放铳炮。
在广东天地会炮兵的还击下,四方炮台上的清军火力有所减弱。
己方炮兵发威,清军火力的减弱,以及甘先本人的身先士卒,极大地鼓舞了广东天地会的士气。广东天地会难得地在攻入越秀山半山腰,面对清军的铳打炮击没有溃退,而是追随甘先顶着清军的火力硬着头皮继续往四方炮台上拱。
甘先身先士卒,挥舞着手中的鱼头刀,嘶声呐喊,以壮声势。
值此时,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铅弹咬住了甘先左臂。
“大元帅!你受伤了!”护卫在甘先身边的亲信惊呼道。
甘先低头一看,但见左臂中弹处血肉翻卷,甘先咬咬牙,扯下一块衣襟胡乱缠了几圈,嘶声道:“别管我!冲!继续冲!”
终于,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四方炮台的墙头。
广东天地会的将士们蜂拥而上,与守军在墙头上展开惨烈的肉搏。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从墙头跌落,惨叫声、喊杀声、兵器交击声混成一片。甘先也爬上了云梯。
他咬着刀,单手攀爬,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往上爬。
甘先咬着牙,死死抓住云梯,一寸一寸往上挪。
终于,甘先翻上了墙头。
墙头上,几个清军守兵正等着他。
见有广东天地会头目爬上炮台,清军刀枪齐下,甘先闪身躲过两刀,却被一杆长枪刺中腹部。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砍翻那个清兵,又顺势劈倒另一个。
更多的清兵围上来。
甘先浑身浴血,左臂已抬不起来,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可他依旧挥舞着腰刀,死战不退。护卫在甘先周围的亲信打空了火铳内的弹药后撇了火铳,抽出腰刀欲杀散朝他们涌来的清军兵勇,却在清军迎面射来的铳炮下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杀!”甘先嘶声喊着,声音越来越弱。
数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甘先身子一晃,手中的刀缓缓落下,他低下头,身子软软地倒下去,倒在血泊之中,倒在被他亲手撕开的四方炮台缺口下。
“大元帅!”
无数广东天地会悲愤地呐喊着如潮水般涌上墙头,涌入四方炮台。
随着越来越多广东天地会将士进入四方炮台,四方炮台的清军守军士气尽丧,纷纷向广州城内撤退,甘先所部广东天地会武装终于攻占了四方炮台。
付出巨大代价才得以攻下四方炮台的甘先所部广东天地会并无太多的喜悦。
此刻他们或坐或躺,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默默发呆,有的抱着死去的同伴无声落泪,有的则在虐杀被俘虏的清军兵勇,以宣泄愤怒的情绪。
甘先一死,比起攻占四方炮台的喜悦,甘先那些亲信们脸上显露出来的神色更多地是茫然。广州城北郊的甘先所部攻占四方炮台、甘先阵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广州城西郊的陈开大营,陈开大喜过望,匆忙亲率其部所有精锐来到四方炮台。
围攻广州城好不容易有了突破,陈开希望能趁此机会攻入广州城内,并且吞并甘先的部众,以提高自己的声望,壮大自己的实力。
北殿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来到的西关边缘,陈开清楚留给他的机会和时间不多了,好不容易看到攻入广州城的希望,陈开自然不会放弃。
陈开骑着一匹缴获自清军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西疾驰而来,马蹄踏过遍地狼借的战场,踩过那些还来不及收敛的尸体,一直冲到四方炮台上方才翻身下马。
甘先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一旁,用一块白布盖着。陈开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又盖上了。
“甘大元帅是好样的。”陈开抬起头,对着围在甘先尸体周围的旧部说道。
“他替咱们打开了进入广州城北路。这份功劳,陈某牢记于心。”
甘先的部众沉默无语,只是麻木地看向陈开。
陈开的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脸庞,提高了说话的声量:“可四方炮台拿下来了,广州城还没拿下来!正北门就在眼前,兄弟们再加把劲,拿下正北门,咱们就能杀进广州城!”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陈开这番慷慨陈词的发言,并没有引起多少热切的回应。
比起继续攻占广州城,甘先那些幸存的亲信更关心的是谁来继承甘先死后留下的政治遗产。陈开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继续道:“甘大元帅的仇要报!打下广州城,本盟主必亲自把叶名琛那狗官的脑袋砍下来,祭奠甘先兄弟!”
言及于此,陈开勒令将四方炮台上所有能移动的炮调转炮口,指向广州镇海楼。
“炮台上的炮,全部对准镇海楼,对准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