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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拿多少钱,做多少事

    东方只露出点鱼肚白,天色微明,珠江上还笼着一层晨雾。

    起了个大早的广州知府馀保纯便带着一队挑夫,抬着七八口箱子,在上百督标悍卒的护送下出城来到了广东水师在南郊的水营。

    洪名香闻报后,从水师提督衙署出来,到营门口迎接馀保纯。

    洪名香一夜没睡,眼窝深陷,眼圈发黑,疲惫之态尽显。

    “有劳馀府尊了。”

    见到馀保纯带人抬着银子过来,洪名香并不感到激动兴奋,只是略微同馀保纯寒喧了一番。毕竟一来这钱洪名香拿的心里膈应,二来叶名琛送来的钱相较于他们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不算多。馀保纯也无意在广东水师的水营久留,拱手道:“洪军门,制台大人有令,这一万五千两库平银,是犒赏水师弟兄们的。

    制台说了,让军门犒赏毕,稍后便同洋人船队一同出战,出剿短毛水师。”

    言毕,馀保纯命人将箱子打开。

    洪名香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馀保纯的单子,又扫了那几口装着银子的箱子,里面是一万五千两。说好的五万两,到手的只有一万五千两。

    洪名香清楚这是惯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单子交给身边的广东水师副将陈运隆,声音平淡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发下去吧。”

    旋即,洪名香让左右的幕僚给馀保纯开了张回执。

    拿到回执,馀保纯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也不多留,拱了拱手便告辞迅速离开了城外这个是非之地,匆匆回城。

    银子从洪名香这里搬出来,搬进了各营将备们的营房。

    再由千总、把总一层一层地过手,等真正发到水兵水勇手里时,已经只剩下了一万一千两。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们排着队,每人领到手里的不过二两上下的银子,掂在掌心不轻不重。说轻吧,二两银子若放在寻常时节绝对不算少。

    说重吧,为了二两银子去和屡战难胜的短毛水师搏命,属实不值当。

    再者,现在也不是寻常时节,自广州城处于半封锁状态后,商路不畅,物价腾贵,二两银子看着不少,其实也买不到多少东西。

    正当领取银钱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们对领到的银钱议论纷纷、互相抱怨时。

    广东水师参将许泰勋的营署内,几个亲兵推门而入,向许泰勋汇报说道:“参戎,银子都发出去了。给那些嘴皮子利索的,每人给了十两。”

    许泰勋问道:“话都带到了么?事都交代清楚了么?”

    许泰勋乃前十三行行商叶梦麟的亲家,叶梦麟赠给北殿的那艘广东水师武备齐全的大舰,便是通过许泰勋之手搞来的。

    为一家老小计,许泰勋已经答应给北殿充当内应。

    只是此前许泰勋答应充当内应多少还有些时势所逼的缘由。

    可在得知叶名琛不仅同英吉利鬼佬勾结,还让广东水师给英吉利鬼佬打下手,并且给广东水师的赏银连洋人开拔费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时,许泰勋大感不忿,对以叶名琛为首的广东当局大失所望。“带到了也交代清楚了。”为首千总回答说道。

    许泰勋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鬼佬那边的事,弟兄们怎么说?”

    提到鬼佬,这些亲兵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变得阴沉:“还能怎么说?都恨得牙痒痒,以往关军门待我们这些老兄弟和我们叔父不薄,这血仇谁忘得了?”

    许泰勋冥思片刻,开口说道:“再去传个话。”

    几个亲兵凑了过来。

    许泰勋压低声音说道:“告诉各个水营的兄弟,叶名琛给西关十三行的洋人一口气送了上百万两库平银当开拔费。给咱们银钱不过万把两。咱们广东水师几千号人,几百条船,只值洋人的百分之一。”几个亲兵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向许泰勋求证道:“参戎,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泰勋白了他们一眼:“我几时骗过你们?”

    几个亲兵得知此事大为愤慨,纷纷大骂叶名琛不是东西,情绪激动的人还顺带把洪名香一起骂了。给英吉利鬼佬打下手,叶名琛给鬼佬上百万两开拔费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燎到了广州城南郊的各处水得知叶名琛给洋人上百万两库平银作为开拔费,各水营瞬间炸开了锅。

    即便是已经领到二两银子的水兵,也瞬间觉得自己手里的二两银子不香了。

    “百万两?给洋人百万两?给咱们一万两?他娘了个腿的!咱们的命就这么贱?”

    “叶名琛这扑街!咱们水师替他打了多少仗?死伤了多少兄弟?才给一万两!”

    “洪军门就这么认了?咱们水师被欺负成这样屁都不放一个?”

    “找叶名琛评理去!凭什么给洋人百万两,给咱们万两?咱们是后娘养的?”

    “六哥,你找谁评理去?叶名琛在城里,你进得去吗?再说,你进的了城又进的了督署大门么?”“找不到叶名琛,那就去找洪军门!”

    “对对对!找洪军门!”

    计议毕,各营不满的水兵水勇纷纷涌向洪名香的提督衙署,一路上添加队伍的水兵水勇人数越来越多。提督衙署内的广东水师将备听到营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而后又看到一群叫嚷着的水兵水勇推操着闯进来,脸上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提督衙署内的这些广东水师将备们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哗变了,命衙署内的卫兵先把人挡住,他们则匆忙拔腿去见洪名香。

    这事他们平不了,只有洪名香能平。

    广东水师副将陈运隆很快找到了洪名香:“军门,弟兄们闹起来了,说要见您。”

    洪名香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让他们闹吧。”

    “军门,再闹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出什么乱子?”洪名香说道。

    “银子也发了,仗也要打,还不许人喊几声?”

    陈运隆张了张嘴,觉得洪名香说的也有道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喧哗声越来越近,闹事的水兵水勇已经闯入了提督衙署。

    洪名香从容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了出去。

    洪名香将人群中的军官点了出来,让他们入衙署谈话。

    入了衙署的这些广东水师军官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洪名香身上,有愤怒,有委屈,也有茫然,当然也有畏惧。

    洪名香面对着他们,朗声说道:“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气银子少,气要给鬼佬打下手。银子的事,我做不了主。洋人的事,我也做不了主。叶制台令水师得出战,水师不得不出战,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但是”

    说到这里,洪名香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有一件事,我做得了主。”

    听洪名香这么说,这些广东水师的将备千把们逐渐冷静了下来,想听听洪名香能做什么主。“拿多少钱,做多少事。”洪名香一字一句地说。

    “一会儿出船,跟在洋人后面,都机灵点。洋人顶在前面,让他们打。洋人打短毛,咱们看着。洋人撤,咱们也撤。”

    “要是洋人打胜了短毛水师呢?”有将备问道。

    “那咱们就追上去打短毛。”洪名香不假思索道。

    “都散了吧,洪某也是广府人,也和鬼佬有血仇,告诉兄弟们,洪某不会让他们吃亏。”

    听洪名香这么说,这些原来一起带着水兵水勇闹的广东水师将备千把这才散去。

    待提督衙署内的广东水师将备千把陆续离开了衙署,洪名香回到花厅,喊来最信得过的幕僚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写给他的恩主,现两江总督徐广缙的,另一封则是写给罗大纲的。

    天色大亮之际,珠江上云开雾散。

    珠江西航道北岸,上万大军已经在北岸立足,抵达北岸的北殿将士,正在抓紧时间修筑营垒和工事。附近的叶家和潘家知悉北殿主力已至广州城西南郊,不仅献粮纳物,缓解了上万大军的燃眉之急,还利用两家在广府的影响力,出钱为北殿雇佣了当地民夫。

    十二门大小拿破仑炮及相应的弹药也成功运抵了珠江西航道北岸。

    野战炮团团长梁震正在对照着地图挑选合适的炮位,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仍在珠江西航道南岸大营的罗大纲很快也收到了洪名香的来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罗大帅亲启几个字,若非信使告知此信乃洪名香的来信,罗大纲还不知道此信为何人所写。

    罗大纲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快速了起来。

    正在一旁商议军务的李瑞和刘代伟等人听到这是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的来信,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洪名香的来信?难不成洪名香要降?”

    两人来了兴趣,以为是洪名香要降。

    洪名香的广东水师乃能战之师。

    即便洪名香带领下的广东水师对战缺乏坚船重炮,残血版的北殿水师仍旧难求一胜。

    但有好几次都是双方主动撤出战场,胜负难论,就算是败,洪名香带领下的广东水师败的也不是很难看。能取得这样的战绩,足以傲视清军了。

    若洪名香愿率广东水师来降,那是天大的好事,攻打广州城将又少了一个很大的障碍。

    自平在山举义至今,为北殿天军所俘,以及降于北殿天军的总兵不算少。

    哪怕是在广州,也取得俘虏左翼镇总兵寿山和右翼镇总兵魁安的耀眼战绩,毙俘将备之类的中级绿营军官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提督级别的满清武官,目前还只杀过,没俘虏过,也无满清提督主动来降。

    众人凑在一起,快速浏览了信件,信不长,字迹工整,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清楚,令他们失望的是此信并非是洪名香的降信。

    洪名香只是在信中言明广东水师与洋人有血仇,不愿与洋人沉瀣一气,更不会帮着洋人一起对付北殿水师。往后两军相接,两不相犯,还望网开一面。

    “信都看完了?”罗大纲环视众人,问道。

    “你们可知洪名香写这信的用意?”

    李瑞看完,不解道:“卑职实不知洪名香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代伟凝思良久,开口说道:“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广东水师和洋人有血仇,不愿同其沉瀣一气,这或许是真。

    十几年前虎门那一仗,广东水师死在洋人手里的不下千人,关天培和他标营几乎全军复没,死在英夷炮下。洪名香那时候就在关天培手下当差,他手下那些老卒,哪个跟洋人没仇?叶名琛让他们给洋人打下手,稍微有点良心的,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说着,刘代伟又指着信纸上的几行字,继续道:“至于这个什么交战两不相犯,听听就好了,多半是在证咱们。

    洪名香怎么说也是受叶名琛节制,叶名琛刚跟巴夏礼谈好条件,他转头就给咱们写信说两不相犯?这话说出去,谁信?”

    李瑞也觉得刘代伟说得在理,接过话头:“有道理。洪名香这封信,八成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叶名琛逼他出战,他不得不打。可他心里清楚,水师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弟兄们又不愿跟洋人合作,这仗难打。所以他给咱们写信,许是想告诉咱们,我洪名香是被逼的,别把账都算在我头上。

    他以为这样一来,真打起来,咱们多少会手下留情。他的船、他的人,就能少损失一些。等仗打完了,不管是输是赢,他都有话说。

    赢了,他是奉命出战,有功;输了,他给咱们写过信,有一点投诚的意思在里头。两头不得罪,当真是好算计。”

    罗大纲微微颔首,说道:“不管怎么说,广东水师和洋人不和对我们是好事。如果他们真沉瀣一气,拧成一股绳,于我们而言才是大麻烦。

    回信就不必了,他不想跟咱们打,咱们也不主动先打他,先紧着洋人的船打,但该防备的还是得防备。传令给陈阿沉,盯紧洋人的船,广东水师的船,只要不靠上来,就盯着,靠上来一样打。”刘代伟忽然想起什么:“罗帅,广东水师里头也有咱们的眼线,许泰勋那边,要不要联系一下?说不定能帮上忙。”

    罗大纲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先不联系,许泰勋的作用,不在今天这一仗,他有更大的作用。等时机到了,自然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午间,广州城南岸鼓声、号角声响起。

    西关十三行附近的珠江水域,以阿伽门农号为首的六艘大小不一的西洋风帆武装商船正在升帆。其中四艘为悬挂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帆船,一艘为悬挂荷兰旗帜的武装商船,另一艘则是悬挂葡萄牙旗帜的武装商船。

    六艘武装商船黑漆漆的船身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除了六艘西洋风帆武装商船外,还有两艘排水量两百吨上下的武装小火轮随行。

    更远处,广东水师的船队也动了,但动作迟缓,船帆升得拖拖拉拉,象一群被人从被窝里赶出来的懒汉似的。

    升帆毕,六艘大型西洋武装商船朝着白鹅潭,即北殿水师所在的水域气势汹汹驶来。

    最引人瞩目的那艘体态修长,舷侧炮窗密布,正是英舰阿伽门农号,排水量逾千吨,有两层半甲板。紧随其侧的是五艘体量略小于阿伽门农号的风帆武装商船,以及两艘体型更小,船身低矮,烟囱里冒着黑烟的武装火轮船。

    两艘悬挂着米字旗的小火轮虽然排水量不过两百吨上下,但胜在灵活迅捷,转向极快。

    远远地通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罗大纲放下千里镜,脸色也沉了下来。

    洋人舰队倾巢而出,六艘大型武装商船,两艘小火轮,加之广东水师那几十艘船,纸面实力远在己方水师之上。

    罗大纲迅速下令:“停止一切渡江行动,所有渡船,一律不得离岸。”

    李瑞一愣:“罗帅,还有物资没运完。”

    “不运了。”罗大纲目光死死盯着江面上那支庞大的船队。

    “白鹅潭的水师要跟洋人和广东水师拼命,不能让他们有后顾之忧。告诉李严通,守好阵地,等水师打完再说。至于梁震的炮兵,告诉他按计划行事。”

    “是!”李瑞转身前去传令。

    罗大纲又望向陈阿沉的水师。

    二十馀艘船已在白鹅潭上列阵,红单船在前,米艇、快蟹船在后,侧舷已经对准了洋人舰队驶来的方向。

    阿伽门农号没有让陈阿沉等太久,进入射程后,阿伽门农号率先开火。

    阿伽门农号的船身猛地一震,侧舷渐次喷出大团白烟。炮弹呼啸着掠过江面,在陈阿沉旗舰前方不远处炸开,水柱冲天。

    其中有五六发炮弹正中船尾,陈阿沉站在船头,岿然不动。

    他周围二十馀艘战船已经装填完毕,火把已经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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