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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 英国人不总是对的

    离开北王府,黄胜直奔汉阳门码头,坐上了一艘前往汉口的擎苍级国产小火轮。

    武汉三镇之间摆渡行业极为发达,不仅有专门为黄胜这等公职人员提供的官营公务渡船,民间的民渡数量要比官渡多得多。

    三四年前武汉三镇附近的长江水域活动的渡船基本上都是传统的摆渡船,仅有寥寥数艘官营蒸汽渡轮。而今随着武昌船舶修造厂制造内河中小型火轮船技术的成熟,萍乡等地煤炭产量呈指数级逐月上升,动力煤供应充足,武汉三镇、长沙等地开设了民营船舶修理所。

    在鄂湘使用火轮船的成本大大降低,也变得更为便利,加之北殿官方对使用国产蒸汽船有政策倾斜,不仅给予贷款支持,各加煤站的动力煤也为国产蒸汽船提供折扣。越来越多的船东愿意购置并使用蒸汽船。黄胜凭栏放眼望去,武汉三镇之间的渡船,至少有半数都是小火轮。

    蒸汽船的速度要比传统完全依赖人力摆渡的渡船快,加之黄胜所乘坐的是公务渡轮,载重要比恨不得将船上每一寸空间都塞满的民渡轻,黄胜所乘坐的小渡轮很快超越了前方的几艘民渡,抵达了汉口。登上汉口码头,映入眼帘的是遮天蔽日的舟揖、连绵不绝的仓库商馆。

    汉口本就是华中第一市镇,商业底子很好。

    彭刚将汉口交给税务局局长陈兴旺、汉口海关关长刘齐衔打理后,两人将汉口经营得有声有色,如今汉口已是面貌一新。

    汉口作为内地的唯一一个开埠口岸,经过四年的发展,已经吸引到稳定、成规模的外商来此贸易,加之武汉三镇作为北殿的大后方,不仅局势稳定,北殿的官员要比满清的官员廉洁高效。

    现今的汉口无论是繁华程度还是外贸额度,都已经超过了沿海五口。

    码头上的道路已经完成了硬化,水泥路面平整干净,马车、独轮车、行人各行其道,井然有序。街道两旁的煤气灯柱如同列队的北殿士兵一般整齐排列。

    黄胜下了船,穿过码头广场,往汉口海关衙门走去。

    汉口海关衙门门口站着两个持铳的警卫,黄胜作为专门负责署理外务的殿前承宣官经常往来武昌汉口之间,汉口海关衙门的警卫都认得黄胜,见黄胜掏出了腰牌,连忙敬礼,黄胜收回腰牌大步走进汉口海关衙门。

    此时汉口海关关长刘齐衔正在办公室内翻阅已经整理好的昨日的大额报关单,听到通报,放下手头上的事情亲自出迎。

    “黄承宣,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坐。”

    说着,刘齐衔亲自为黄胜斟了一杯茶,双手递上。

    虽说刘齐衔官阶要略高于黄胜,且汉口海关关长是掌握实权的要缺,论资历刘齐衔也要比黄胜资格老,但刘齐衔并没有在黄胜面前摆谱。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眼前这位后生仔是北王府实打实地正四品殿前承宣官。有时候权力的大小不取决于职位品级高低,而取决于到权力中枢的距离。

    莫说今日来的是殿前承宣官,即便是普通的承宣官,刘齐衔也不敢怠慢这些北殿权力中枢的内官。黄胜接过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也不寒喧,直接说明了来意:“刘关长,北王召见,请你明日过江去一趟北王府。”

    刘齐衔连忙问道:“黄承宣可知北王召见所为何事?”

    黄胜口风素来很严,心里虽猜着七八分北王召见刘齐衔多半是与广州海关关长的人选有关,却未曾透露半分,只是摇摇头:“北王召见,你直管去便是,打听这么多作甚?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刘齐衔知道黄胜的脾气,他不肯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点头道:“好,我明日一早就过去。”

    黄胜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借你的衙门一用。那些滞留在汉口的西洋诸国外交官,你派人去请他们过来,我在这里等他们。”

    刘齐衔连忙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海关的工作人员分头去请。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些西洋小国的外交官们陆陆续续到了。

    领头的是丹麦东印度公司大班、兼丹麦驻广州代办约根森,身材肥胖,满脸络腮胡,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面露焦色。

    跟在约根森后面的有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瑞典等国的领事或代办、各洋行的大班、船东,零零总总,合计有十几个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有的穿着西装,有的还穿着以前在广州买的长袍马褂,也有的穿着刚刚在汉口买的汉服,显得有些滑稽不伦不类。

    这十几个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走进海关衙门的大堂,见黄胜端坐在主位上,连忙向黄胜脱帽鞠躬,态度躬敬,早没了以前在广州时的桀骜不驯之色。

    黄胜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黄胜的目光扫过这些洋人,见没有主要肇事国英国的代表到场,黄胜有些不悦。

    英吉利鬼佬还是一如既往地将这些小国代表推上前台,自己则退居幕后,并不愿意出面。

    收回目光后,黄胜向眼前的这些西洋小国领事、代办转达了彭刚的意思:“诸位不远万里来到汉口,所求何事,北王殿下已知晓。北王殿下让我转告诸位,罗大纲查抄广州西关十三行财货之事,是北王殿下亲自授意的,你们要检举罗帅,就是检举北王。这条心你们趁早断了...”

    此言一出,汉口海关衙门大堂里气氛为之一滞,约根森张口欲言,黄胜却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当然,殿下也说了,他行事向来有理有据。只要你们能拿出确凿的凭据,证明自己被查封扣押的财产与烟土贸易毫无瓜葛,确属合法贸易所得,殿下愿意将其如数退还。

    对于来华进行合法贸易的商人,我们依旧是持欢迎态度的,伊萨克先生,金能亨先生、雷米先生就是最好的榜样。”

    大堂内这十几个西洋小国的兼职外交官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约根森踌躇良久,最终还是迈步上前,试探性地问道:“黄大人,北王殿下的条件我们自然相信是公允的。只是那些被俘的船员和保民团成员,我们希望能尽快释放。这些人被关了这么久,他们远在欧洲的家人日夜担忧,还望黄大人能心存怜悯”

    担忧个屁,从中国送信到欧洲都得好几个月,这些人在欧洲的家属只怕是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俘虏扣押。

    黄胜心中暗暗啐了一句,旋即面色一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约根森:“被俘的保民团成员和西洋舰队船员水兵,这些人不是侨民,是无视我方警告、悍然在我国国土上参与作战行动的敌对武装人员。殿下的态度很明确,断无可能释放!”

    大堂里又是一阵骚动。

    约根森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其他几个领事代办也纷纷交头接耳,面露不满。

    “黄大人,我们的船员和侨民,很多都是被英国人裹挟的,并非自愿参战。念在他们初犯,北王殿下能不能网开一面?”

    黄胜冷笑一声,厉声道:“北王殿下愿意开出这等条件,已经是念尔等初犯,对尔等十分宽宏了!莫要不识抬举,蹬鼻子上脸!”

    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因英吉利人而起,你们要哭惨,找英吉利人哭去!”

    约根森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缎包,双手捧到黄胜面前打开,露出里面几颗在汉口海关衙门大堂枝形吊灯下闪闪发光的硕大珍珠和数十枚金英镑。约根森陪笑道:“黄大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看在我们同是天父天兄信徒的份上为我们在北王面前美言几句,我们”

    黄胜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指着约根森的鼻子,厉声训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黄胜不吃这一套!北王殿下也不吃这一套!收起你的脏东西!”

    黄胜说话声量之大,连门外站岗的警卫都惊动了,忍不住探头往大堂里头瞥了一眼,约根森连忙把锦缎小包塞回怀里,连连鞠躬赔罪。

    以往在广州对满清官吏行贿时,满清官吏也不是没有勃然大怒过。

    只是满清官吏勃然大怒是嫌他给的少,眼前这位年轻的黄大人显然不是嫌他给的少,而是很反感这种贿赂的行为。

    黄胜坐回椅子上,整了整衣冠,冷声道:“诸位请回吧。北王殿下的话我已经一字不漏地转达了。能答应的,殿下已经答应了;不能答应的,你们说破天也没用。我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英夷而起,你们要说法,找英夷要去。来人!送客!”

    众西洋小国的外交官们面面相觑,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悻悻地起身告辞。

    一行人走出汉口海关衙门,沿着平整的水泥路往西洋商馆区的方向走,一个个垂头丧气,唉声叹气,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我的上帝,这可如何是好?我的船队还缺十几个水手,没了他们,今年的货运不回去,光是违约金就要赔死我。”

    “谁说不是呢?我的商行在十三行仓库的烟土存货全被抄了,那可是价值十万英镑的货啊。”“该死的英国佬!要不是他们撺掇我们参战,受雇于鞑靼政府守广州,我们也不会卷入这场风波!”“就是!英国人自己惹的祸,现在倒好,他们缩在后面,让我们来出头。巴夏礼被抓了,包令又在中国北方,就我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早知道不听英国佬,听法国佬的了,法国佬可是一艘船,一名船员都没被扣押啊!”

    这些西洋小国的洋行大班、船东都有船员,乃至直接派出的参战的武装商船为北殿所俘虏扣押。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被俘虏扣押的白人船员尽管人数不多,但多是高级船员和技术船员。远东不是欧洲,即便是他们愿意出重金,也无法招募到合适的船员填补被俘船长、大副、二副以及技术船员的缺口,无法将商船开回欧洲,把今年从中国进口的货物运回欧洲。

    他们以往对华外交态度素来都是紧紧跟随英国的步伐。

    只是经此一事,不少西洋小国洋行的大班、船东的这一根深蒂固的思想已经出现了动摇,认为英国人对华外交策略不总是对,英国人在华并非无往不利,无所不能,也有吃瘪的时候。

    比如这次,连英国广州领事巴夏礼都让人给抓了,听说还被武昌方面的军队给打得只剩下一条腿。反而是法国人这几年的对华政策,尤其是对待武昌政权的外交态度和政策不再对英国人言听计从,保持了自己的主见,取得了卓有成效的成果。

    思及于此,这些兼职外交官的西洋小国洋行大班、船东不由萌生对华外交政策向法兰西看齐的念头。至少在对武昌政权的外交策略上,法国佬的策略要比英国佬成功得多。

    约根森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后缓缓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武昌当局虽然态度强硬,可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他们同意我们用赎金赎买侨民,也承诺只要提供清白证明就退还没收的合法财产。这说明他们还是能沟通交流的。”

    瑞典驻广州领事贝里斯蒂安眼睛一亮,看向约根森,问道:“约根森,说说你有什么好主意?”约根森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找英国人!黄胜说的不无道理,这件事因英国人而起,他们理应为我们负责。

    我们联合起来,给英国人施压,让他们出面跟武昌当局谈判。只有这样,此事方能善了。”其他几个领事、代办也认为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总不能把他们在远东残存的武装商船开到武汉三镇以武力胁迫武昌当局无条件放人吧?

    毕竟武昌当局在长江也有现代的内河舰队,这是他们亲眼所见,对武昌当局诉诸武力,只会让事情朝着越发糟糕,越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念及于此,他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对!找英国佬去!”

    “如果英国佬解决不了问题呢?”瑞典驻广州领事贝里斯蒂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咱们就找法国佬去!”约根森不假思索道。

    “至少在武昌政权这边,法国佬说话比英国佬更有分量!”

    当夜,汉口怡和洋行三层洋楼的会客厅灯火通明。

    这栋洋楼是怡和洋行在汉口置办的产业。自打英国驻汉口领事阿礼国跟随他的上司驻华公使兼港督包令前往中国北方参与对鞑靼政府的军事行动后,

    怡和洋行的这栋洋楼便成了英国在华中地区实际上的外交据点。

    此时此刻,两个英国代办对坐在壁炉两侧,各自端着半杯威士忌,面色阴沉如水。

    华中的春末气温较为舒适,无需烧壁炉取暖室内的温度也不低,尽管如此,马地臣和颠地两人都觉得这华中春末的夜晚格外燥热难当。

    就在一刻钟前,丹麦人约根森领着十几个欧洲小国的领事、代办以及洋行大班,一窝蜂地涌进了怡和洋行大楼。

    这些平素在远东商场上唯他们马首是瞻的跟屁虫,今晚却罕见地来到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满腹怨气和恐慌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他们两人眼前。

    葡萄牙人抱怨他们的武装商船是英国人撺掇上战场的,如今人船俱被武昌当局的水师所俘。瑞典人和丹麦人则反复追问,他们英国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们的船员从武昌当局的战俘营里捞出来。语气已从昨日的客气请求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指责。

    马地臣耐着性子安抚了半天,反复强调他们正在全力解决此事,总算将这些不依不饶的讨厌鬼们打发走了。

    马地臣狠狠地将手中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群该死的墙头草!”马地臣站起身来,焦躁地在壁炉前来回踱步,脸上的横肉都气得微微发颤。“以前他们在广州跟着我们一起做福寿膏生意,跟着我们吃肉喝汤的时候,可没见他们这副嘴脸!那时候他们对我们毕恭毕敬,如今我们只不过是一时遇到了些许麻烦,他们就敢结伴找上门来质问我们,简直是翻了天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亚历山大。”詹姆斯很少直呼马地臣的名字,只有在极少数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才会如此,比如现在。

    “我们英国人在中国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从来没有。”

    说着,詹姆斯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价格不菲的水晶吊灯,言语中满是怨怼与无奈:“巴夏礼那个蠢货!非要自作聪明,非要撺掇各国组织什么保民团去帮鞑靼人守广州,以为自己有多能耐,能把握住广州的时局。现在好了,帮倒忙不说,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詹姆斯越说越激动,面露激愤之色:“堂堂大英帝国驻广州领事,在广州被中国人的军队俘虏,听说还被打断了一条腿,沦为了阶下囚。这简直是本世纪以来大英帝国外交官在外交场上最大的耻辱!现在全中国的欧洲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马地臣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在手中扬了扬,旋即丢到詹姆斯怀中:“我几天前就照会了武昌当局,措辞十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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