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德依然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哈马德理清楚了思路以后,这才慢慢坐回去,然后看向法赫德。
"坐。"
哈马德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先说QIA这边的事。"
法赫德坐下,把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他跟了哈马德将近五年,已经非常熟悉这种节奏。殿下让你坐下说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做一个大决定,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摩根士丹利现在的情况,你清楚多少?"哈马德问。
"基本面上,中等偏差。"
法赫德回答得很快,"雷曼倒闭之后,大摩被挤兑得很凶。上周紧急转成了银行控股公司,拿到了美联储的输血管,暂时活下来了。Walker的远星给了它一笔债转股的注资,加上今天这篇报道里说的资产出表安排,短期流动性的危机可以说是过去了。"
"但资产负债表深处的窟窿还在。它急需一笔大规模的外部资金来充实资本金。"
"日本人呢?"
"三菱日联。"
法赫德微微皱了下眉,"他们谈了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纽约那边的人说,三菱给的条件非常苛刻,在大摩变差的时候取消了普通股,全换为可转换优先股,
百分之十的股息,转换价也压低了。大摩的CEO约翰·麦克很不高兴,但一直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有了。"哈马德笑了笑。
法赫德抬起头看着他。
"QIA出手。"
哈马德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议的笃定,"联系摩根士丹利那边,正式表达我们的注资兴趣。"
"条件呢?"
"普通股。优先股也可以,股息率在10%以下。"
哈马德说,"不要董事会席位,不要控股权,不搞那些苛刻的条款。传达一个信号,我们看好大摩,我们是来战略投资的,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法赫德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然后停了一下,抬起头。
"殿下,如果给这么宽松的条件,QIA这笔的财务回报会比较一般。纯普通股,没有优先股息保护,也没有转股的超额收益。以大摩现在的账面状况,短期回调的风险不小。优先股的话,我们也完全可以谈到可转换的。"
"我知道。"
哈马德的回答很简短。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在乎财务回报。法赫德等了两秒,明白殿下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就低下头继续记。
"金额大概是多少?"
"先不锁死。"
哈马德想了一下,"你跟大摩那边接触的时候,先给一个区间,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体量和诚意。具体数字等进一步谈判再定。"
"走什么通道联系?"
"通过我们在纽约的投资办公室,直接联系大摩的投资者关系部门。"
哈马德说,"走正规渠道,留书面记录。这一笔必须干干净净,经得起审计。"
法赫德把这条也记了下来,合上笔记本。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
哈马德靠在椅背上,"你先去安排。越快越好——趁日本人还没签约,我们越早出现在麦克的视野里,他手里的选择就越多,和日本人谈判的底气也越足,这是诚意。"
法赫德出去之后,哈马德独自坐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了那部纽约专线的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尤素夫,到我办公室来。"
挂掉电话。
尤素夫是哈马德家族办公室在欧美业务上的核心管家,管的是哈马德私人的钱。
他四十出头,沙特裔英国籍,在伦敦金融城浸了快二十年。
他不像法赫德那样恭敬,他和哈马德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于"私人银行家和他最大的客户"的那种混合体,专业、亲密,以及一种建立在巨额财富托管之上的绝对信任。
三分钟后,尤素夫推门进来。他的西装比法赫德的贵一个档次,袖口露出的袖扣是低调的铂金。
"殿下。"
"坐。"哈马德指了指法赫德刚坐过的那张椅子,"有一件私事要你去办。"
"你知道LanCe Walker。"
"远星资本。"尤素夫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最近两周全世界都在谈他。"
"你认识约翰·麦克吗?"
"大摩的CEO。"
尤素夫斟酌了一下,"直接认识谈不上,但我们在伦敦那边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是瑞信的一个前董事总经理。通过他的话,可以联系到麦克的私人渠道。"
哈马德没有评价这条路径,只是点了点头。
"你通过适当的渠道,私下联系麦克。"哈马德说,"传达两件事。"
尤素夫微微前倾,听得极其仔细。
"第一,"哈马德说,"告诉他,我个人——不是QIA,是我个人,非常欣赏Walker先生在这场危机中的表现。
我的家族办公室,正在考虑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最顶尖的另类资产管理平台进行配置。如果麦克先生方便的话,我希望能通过他的引荐,了解一下远日点是否有适合我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机会。"
尤素夫的目光闪了一下。他听懂了这段话的每一个层次。
"第二,"
哈马德继续说,"把这件事和QIA正在谈的大摩注资完完全全分开。你联系麦克的时候,不许提QIA三个字。你代表的是我的家族办公室,和卡塔尔投资局没有任何关系。"
"明白。"尤素夫说。
他确实明白。两条线必须在形式上绝对隔离——一条是主权基金对投行的正规注资(公事,合规,可以上新闻),另一条是一个高净值个人通过私人关系去寻找投资机会(私事,隐蔽,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
任何一个第三方观察者,即使同时看到了这两件事,也只能看到两个各自独立的、合理的商业行为:一个是QIA投资大摩(主权基金做战略布局,很正常),另一个是哈马德亲王的家族办公室在找资管平台(超高净值人士配置资产,太正常了,因为它出现在远日点的LP名单里的时候,已经是一段时间之后了)。
而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的那条暗线——QIA给大摩的优厚条件,部分是因为哈马德个人想借麦克这条路去够远日点的份额,只有相关的人心里清楚。
比如麦克,他不是傻子。
"还有一个分寸。"
哈马德补充了一句,"你联系麦克的时候,语气要恳切,但不能急。让麦克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机会,但不要给他施压,更不要让他觉得我在交易——把QIA的钱和远日点的门票捆在一起交易。"
尤素夫沉吟了一下。"如果麦克问,殿下对远日点的兴趣和QIA对大摩的兴趣有没有关联呢?"
"那你就告诉他,"
哈马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据你所知,QIA的投资决策和殿下的家族办公室是完全独立的。殿下作为QIA的主席,在QIA的投资事务上恪守利益回避原则。家族办公室对远日点的兴趣,纯粹是基于独立的投资判断。"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知道它在事实上站不住,哈马德既是QIA的掌舵人,又是家族办公室的主人,两边的决策权都在他一个脑袋里。
所谓"完全独立的投资判断",不过是一件裁剪得体的西装,穿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实外面。
但体面的西装也是必需品。
尤素夫不再追问。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殿下,如果麦克那边的回应是积极的……我的意思是,如果通过麦克,Walker先生那边确实有接纳家族办公室资金的可能性,您需要我第一时间汇报吗?"
"是。"
哈马德点了点头,"而且,在你得到麦克的明确回应之前,我会让QIA那边的人,在和大摩谈条件的时候,不要把最后的数字锁死。留一点弹性。"
尤素夫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留弹性。也就是说,如果他这条私人的线走通了,QIA给大摩的条件就可以更大方、更宽松,因为哈马德真正的回报已经在远日点那边锁定了。
大摩那笔不过是铺路的,亏一点无所谓。
但如果这条私人的线没走通,QIA给大摩的条件就得重新算,因为单纯作为财务投资来看,大摩当前的基本面不值得那么慷慨的条件。
"我明白了,殿下。"尤素夫说,"我今天就联系伦敦那边。"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
"大概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哈马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