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窃天之局与血食之饵

    南都的夜色很深,这里没有霓虹灯的干扰,月亮也似乎忌讳着什么,早早地躲进了厚重的云层。

    只有风,穿过那些烂尾楼黑洞洞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黑色的迈巴赫象是一头沉默的巨兽,熄灭了所有的灯光,悄无声息地滑过布满碎砖瓦砾的土路,最终停在一栋半截子大楼的阴影里。

    “到了。”

    苏景的声音很低,他关掉引擎,车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守默坐在后排,并没有立刻落车。他的手紧紧按着胸口,眉心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三分痛苦,七分兴奋,甚至还有一丝……贪婪?

    那是他胸口那枚从不离身的小铜钟传来的情绪。

    这枚钟平日里死气沉沉,只有在遇到极凶极煞、或者能大幅补充“灵韵”的宝贝时,才会象现在这样,剧烈震颤,滚烫得象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怎么?有脏东西?”苏晚棠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握着枪柄的手紧了紧。

    “不是脏东西。”林守默深吸一口气,推门落车,“这地方的风水,被人倒着种了。阴阳逆乱,五行崩坏,一股子绝户气。”

    三人站在B座大楼的入口前。黑洞洞的入口象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林守默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老铜钱,往地上一撒。“叮叮当当——”铜钱落地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诡异的是,这些铜钱落地后,竟然没有一枚是正反面的,它们全部都竖着插进了地面的缝隙里,整整齐齐,仿佛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嘶……”林守默倒吸一口凉气,“逆阴阳,倒五行。这地方有人在强行逆转生死秩序,这是要遭天谴的。”

    苏景穿着那一身价值不菲的高定风衣,站在寒风里,看着地上那些竖起来的铜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守默,你能不能别整天跟个神棍似的?”苏景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我花钱请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看你表演戏法的。‘逆阴阳倒五行’,这词儿我都听腻了,换个说法不行?”

    林守默耸了耸肩,一脸无奈:“那我怎么说?师父就是这样教我的。难不成说,这里的局域热力学箭头被强制反转了,所谓的‘阳’就是熵减宇宙的秩序创建,‘阴’就是熵增宇宙的物质崩塌?

    这地方的‘煞气’,就是因为借了阳间秩序的债没还,因果律找上门来强制平帐了?”

    苏晚棠一脸鄙夷神色,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你早这么说我就不会骂你是神棍了!这听起来多专业,非得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林守默被怼得无言以对,只能苦笑着摇摇头:“行行行,你们有钱人说得都对。走吧,苏大少爷,进去以后别乱摸,这里的‘规矩’跟外面不太一样,小心被‘平帐’。”

    三人一犬,踏入了大楼。

    大楼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空腔。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过,照亮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痕迹。那根本不是涂鸦,而是墙壁在“哭”。原本粗糙的水泥墙面,在某些局域竟然变得光滑如镜,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大黄,搜。”苏景低声命令。

    大黄平日里活蹦乱跳,此刻却异常安静。它紧紧贴着林守默的腿走,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沿着楼梯向上,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压迫感就重一分。那种感觉,就象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正在收缩的铁盒子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三楼。恒安生物科技。

    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味,也没有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这里只有一种味道——雷雨过后的臭氧味,那是天地之力剧烈碰撞后残留的馀韵。

    “看那边。”苏晚棠的手电筒指向大厅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排排特制的玻璃柜,象是某种诡异的雕塑展。那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保安制服,此刻却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个研究员正举着试管,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但他张大的嘴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灰白色的、如同岩石般的凝固物。他的眼珠不再是晶莹剔透的玻璃体,而是两颗浑浊的、失去了光泽的瓷球。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走近其中一具“人偶”,想要查看尸体表面的特征。

    “别动!”林守默突然厉喝一声,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苏晚棠吓了一跳。

    “你的手!”林守默盯着苏晚棠的指尖。

    苏晚棠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自己刚才只是靠近了那具“人偶”,指尖的皮肤竟然开始变得灰暗,指纹的纹路正在迅速消失,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类似于陶瓷釉质的光泽。

    “这是‘阴火’烧身!”林守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一把扣住苏晚棠的脉门,一股温热的阳炁顺着经脉注入她的体内,“这里的‘生机’被锁死了。这东西想把你也变成它的‘藏品’。所谓的‘物化’,就是把活物身上的‘变量’抽干,只剩下一具永恒的‘躯壳’。”

    随着他的一声低喝,苏晚棠只觉得一股暖流冲刷过指尖,那层灰白色迅速退去。

    “这里的空间被‘污染’了。”林守默松开手,脸色难看至极,“这不是毒,也不是病!这是有人在强行逆转‘天道’!

    万物有生必有灭,但这地方……只有‘生’的假象,没有‘灭’的解脱。这些被做成‘人偶’的人,魂魄被生生钉死在肉身里,想轮回都轮不了。”

    苏景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但还是忍住没打断,只是指了指里间:“那股让你兴奋得发抖的东西,就在里面?”

    里间是控制室。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实验台。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台被“切开”的笔记本计算机。

    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台计算机只剩下了左半边。右半边凭空消失。切口处极其平滑,光滑得如同镜面,甚至能倒映出林守默扭曲的脸。没有锯齿的痕迹,没有高温熔融的焦黑,甚至没有断口处的毛刺。

    电路板、芯片、键盘、甚至里面的铜线,都在切面上完美地展露出来,就象是它们天生就是长这个样子的一半。

    “这算什么?分子料理?”苏景走近了些,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切口,“太平整了,这根本不是地球上的工艺。”

    “别碰!”林守默这一次没有阻止,而是站在一旁,眼神闪铄。

    苏景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切面。

    轰——!

    就在手指触碰的瞬间,林守默胸口的铜钟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震彻灵魂的钟鸣!

    这一刻,林守默眼前的世界变了。在他的“法眼”里,那个切口不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那里,五行崩碎了。金不再是金,木不再是木。维系物质存在的最底层“引力”——那股将万物凝聚成形的“天地之胶”,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这不是“切”,这是“灭”。这是斩断因果,抹除存在的无上手段!

    “嘶——!”

    苏景猛地缩回手,象是触电了一般。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并没有伤口,但指尖的温度却似乎比其他地方低了几度。

    “这感觉……”苏景的声音有些颤斗,“象是有什么东西,把‘存在’本身挖走了一块。”

    林守默走上前,伸出手,直接按在了那个光滑如镜的切面上。

    胸口的铜钟滚烫无比,它在欢呼,在咆哮!因为它感觉到了,在这个切口的背后,有着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秩序之力”!

    “苏景,你说得对,这根本不是药剂。”林守默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这是‘斩仙’。”

    “斩仙?”苏景皱眉,“什么意思?”

    “古书上记载,有一种飞刀,名为斩仙。它杀敌,不需要刺穿皮肉,不需要斩断筋骨。它只需要对着那人一指,那人便会化为齑粉,魂飞魄散,从因果上彻底消失。”林守默死死盯着那个切口,“以前我以为那是神话,现在我信了。”

    他转过头,看向通风渠道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那个通风渠道里,藏着这把刀的‘柄’。有人在这里想借‘天威’,结果玩脱了。这个切口,就是证明。但这把刀……还没有完全成型。”

    话音未落,那个不起眼的通风渠道内,突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灯泡发出的,而是空气本身在发光。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吸力从渠道口爆发出来!

    这吸力不吸风,不吸尘,它吸的是——生机!

    “啊!”苏晚棠只觉得体内的血液仿佛要逆流,皮肤表面的细胞在疯狂地衰老、硬化。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背正在迅速变得象刚才那个“人偶”一样,呈现出灰白色的陶瓷质感!

    “这是‘定身咒’!它在强行定住我们的生机!”林守默大喝一声。

    苏景也感觉到了,他的双腿象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原本灵活的手指开始僵硬,那是生命力的流逝,是被强行纳入那个“静止秩序”的前兆。

    “大黄!”苏景惊呼。

    大黄离渠道最近,它狂吠着想要后退,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它那一身金色的长毛竟然在瞬间变得雪白,然后一根根竖立起来,化作了晶莹剔透的冰针!

    “孽障!敢在我面前造次!”

    林守默怒吼一声。这一次,他没有再用符纸,也没有用桃木剑。

    他猛地一把扯开衣领,露出了胸口。

    黑暗中,一枚古朴的小铜钟正散发着如同烈日般耀眼的金光!

    “当——!!!”

    一声清脆的钟声,在狭小的控制室内炸响。

    这钟声带着一种来自于远古洪荒的厚重,带着一种恒星内核般的炽热威压。

    钟声所过之处,那股从渠道里泄漏出来的、试图将一切“静止”的秩序力场,瞬间被一股狂暴的混乱能量冲散了!

    “滋滋滋——”

    通风渠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过载声,那个幽蓝色的光芒在钟声的冲击下闪铄了几下,随后猛地暗淡下去,仿佛是某种保护机制被触发了,强行切断了连接。

    控制室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林守默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那股热流正在他体内乱窜,那是被铜钟转化后的庞大能量。

    “这……”苏景看着林守默胸口的小钟,眼神巨震,“你把这东西关了?”

    “不,我只是帮它‘止血’了。”林守默喘着粗气,“那个渠道是个‘伤疤’,连着天。有人想偷天上的火,结果把房子点着了。我的钟只是把那个漏洞暂时堵住了。”

    他看向那个通风口,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景,我们之前的推测全错了。物化剂根本不是重点。那只是‘辐射尘’。”

    林守默指了指那半台消失的计算机。

    “真正的重点在那个通风渠道里。有人在试图制造一把‘刀’,一把能从物理层面抹除存在的刀。这台机器虽然坏了,但造出这把刀的人……已经成功了。”

    众人的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乱晃,试图查找更多线索。

    突然,苏晚棠的光束停在了实验台角落的一条缝隙里。

    “那是……什么?”

    在那阴暗潮湿、满是灰尘的缝隙深处,静静地躺着一颗红色的糖果。

    那糖果只有拇指大小,包装纸已经有些褪色,上面印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古篆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感。它看起来就象是几十年前那种路边摊卖的最廉价的水果糖,甚至上面还粘着些许灰尘。

    但这颗糖,在这个充满死亡与高科技恐惧的实验室里,显得格格不入,诡异到了极点。

    “一颗糖?”苏景皱眉,“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对劲……”林守默盯着那颗糖,吞了口唾沫。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胸口的铜钟突然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防御,也不是为了警示。

    那是一种疯狂的、几乎要把他的肋骨震断的——饥饿!

    铜钟在渴望那颗糖!

    那不是普通的糖。那是一颗不知道在这世上存在了多少年的“死物”,却散发着一股比刚才那把“斩仙飞刀”还要纯粹、还要诱人的“气息”。

    就象是一块肉,丢进了狼群里。

    “别碰它!”林守默猛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这东西……是‘饵’!”

    但铜钟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他的胸膛,自己去把那颗糖吞了。

    那颗红色的糖果静静地躺在灰尘里,包装纸上的古篆字在手电筒的馀光下,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象是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