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没有风
八百里的芦苇荡静立在暮色中,像无数支箭簇指向天空。水面无波,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泽。偶尔有鱼跃出,溅起的水花便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更深处的沼泽。
没有人知道,这片看似荒芜的泽国之下,藏着什么。
墨风伏在淤泥与芦苇之间,已如石雕般趴了十个时辰。
他的身形与枯黄的芦苇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耳畔传来极细微的震动——那是他腰间悬着的一枚铜片在轻颤。这不再是一枚简单的铜片,而是一个由七层极薄的蝉翼钢片叠合而成的共振设备。铜片呈柳叶状,薄如蝉翼,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墨家称之为“听风盘”,能捕捉方圆五里内的异动。
最外层的钢片捕捉着空气中微弱的颤动,通过内部细如发丝的铜丝传导至中心的一枚悬浮磁石针上。
针尖在铜片中心轻轻震颤,在他脑海中描绘出一幅动态的声纳图:
正北方向,三十六处重锤夯击声,节奏沉重,那是水力锻压机在锻造青铜轴承;
东北方向,五组巨大的齿轮组正在咬合,那种干涩的摩擦声显示它们正承受着巨大的拉力——那是大型绞盘在拖动重物。
墨风睁开眼,瞳孔微缩。
“公输家的‘千子衔尾’齿轮组……”他心中暗惊。那种咬合频率,全天下除了墨家只有公输班能设计出来。
楚国,真的在云梦泽造出了攻城巨兽。
墨风身后不远处,是如影随形的墨家精锐侦查小队,一共四人。
风、雨、雷、电,四人各负墨家一脉绝学。
他们四人,是墨家这一代弟子中,机关术与武艺最为出众的四人。巨子以“风雨雷电”赐名,寓意他们各有所长,合则成势。
墨风善潜,耳聪目明,最擅长刺探。
墨雨善隐,能在任何地形中隐匿行踪,最擅长接应。
墨电善速,脚力惊人,来去如风。
墨雷善攻,力大无穷,最擅长断后。
墨雨伏在后方,手指在泥水中轻拨,几枚名为“化形散”的机关球悄然滚落。球体内部的精巧发条激活,释放出与周围雾气颜色完全一致的冷烟,将四人的行踪彻底抹除。
墨电潜伏在水线下,他双腿绑着“水击梭”——那是仿照鱼类尾鳍设计的机械增压设备,能让他在水下瞬息百步。
墨雷则蛰伏在远处的高岗,他身旁那架“崩塌的山弩”厚重如虎,弩机由十二层复合桑木与生铁片交叠而成,上弦需用到一个小型的蜗轮蜗杆手摇设备,一箭可穿透三寸厚的重盾。
三道如幽灵般的黑影正蛰伏在枯草之中。他们穿着墨家特制的“玄枭甲”,甲片间涂抹了能吸收月光的黑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墨家“听风堂”的二弟子,墨雷。
他背上的弩机微微震颤,那是他对某种巨型机械律动的本能感应。
“三刻钟。”另一名弟子墨雨盯着谷口严密
他们口中的“地狱”,此刻正从地底深处发出沉闷的轰鸣。那是数万个齿轮在水力驱动下咬合的声音,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心跳。
此时的墨风已经潜入一个半潜入式的青铜要塞--楚国神工殿
巨大的转轴没入沼泽深处,借着地底的水力驱动着数以千计的连杆。要塞内部,橘红色的炉火通过排气孔映射出来,将周围的浓雾染成了血色。
他单手挂在大殿最隐蔽的梁柱上,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一卷特制的蚕丝帛上勾勒。他并不是在用笔画,而是通过手指尖缠绕的“影拓金丝”,感知下方图纸上的凹凸痕迹,将那云梯的连杆比例、受力支点飞快地刻录在特制的防火蚕丝帛上。瞬间还原成图。
最中央的那架“云梯”,彻底震慑了墨风。
梯身通体覆盖着防备火攻的浸油犀皮,其内部支撑结构并非木材,而是复杂的中空铜管构架。最精妙的是梯首的“钩援”,那是一个仿生鹰爪结构,一旦触碰城墙,内部的压力触发器就会瞬间收紧,深嵌石缝,非人力所能撼动。
在工场中心,那卷散发着冰冷杀气的秘籍正静静摊开,名曰:《万劫机枢:伐国十器》。
“难道这就是公输班家秘不外传的机关秘籍?”墨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传说这本秘籍记载的不仅是其秘密攻城器械,还是一套完整的攻城体系——如何选择攻城地点,如何布置营寨,如何调配兵力,如何协调各路器械的进攻节奏,如何应对守军的各种反击。
并且包含数十种不同的攻城策略,此前公输班所效力的国家,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就是得益于这本秘籍
案台之后一个神秘的老者静坐,眼睛微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因为秘籍记载的每一种武器,都拥有毁灭一座城池的力量。
墨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影拓金丝”已经感知到了第九策——“九重云梯”的动力内核。那是整架机器的灵魂,只要掌握了这个,墨家就能针对性地制造出防御机关。
“快了……还差最后一圈齿轮比……”
墨风心中默念。
下方,那尊名为“云梯”的雏形如同一座钢铁小山,在溶炉的火光中显得狰狞可怖。数十条巨大的锁链将其悬吊在半空,宛如一尊待试炼的神只。
就在墨风的影拓术即将完成最后一笔的刹那,原本嘈杂的工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巨大的齿轮水车停止了转动。
溶炉的鼓风声戛然而止。
一种极度危险的寒意从墨风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只见其桌上的机关强烈一震,似感知到了有人侵入
他低头看去,只见在那卷《万劫机枢》旁的阴影里,一个原本枯坐如石象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年迈的浑浊,反而象两团燃烧的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