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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班墨再会

    那身影走得很慢,脚步却稳得出奇。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人的脸上——清瘦,棱角分明,两鬓已斑白,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铁屑磨砺过的脸。

    “师弟”

    墨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师兄。”公输班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终于来了。”

    墨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公输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三十年前那种清澈的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炽烈的、近乎疯狂的光。

    “师弟,”墨翟终于开口,“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公输班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朝后院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怕来了就回不去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夜风拂过刀刃,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不是威胁,是陈述——就象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平淡。

    墨翟没有回答,迈步跟了上去。

    书房不大,四壁堆满了竹简和图纸,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公输班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跳了跳,照亮了两人隔着一张木案对坐的身影。

    “你说我变了。”公输班靠在椅背上,看着墨翟,“那你告诉我,我变了什么?”

    墨翟沉默了片刻。

    “你还记得先生吗?”

    公输班的手指微微一顿。

    “记得。”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会不记得。”

    墨翟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考工记》的残篇,竹简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淅,这是先生送给墨翟和公输班的,两个人各一卷。

    “先生是周天子的太史公史角。世世代代守护着周室数百年的典章制度、礼仪规范、工匠秘术。周室衰微后,他带着这些典籍隐居山林,收了两个弟子——你和我。”

    公输班看着那卷竹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墨翟的声音很轻,象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十三岁,我十五岁。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礼,一起钻研那些古老的机关图纸。你总是比我聪明,图纸看一遍就懂,我笨,要看三遍。”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你还记得那只木鸢吗?”墨翟问。

    公输班的手停住了。

    那是他们学艺的第二年。角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工坊最深处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暗格,他伸出枯瘦的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木匣以檀木制成,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匣盖上有锁,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角先生从腰间取下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

    “咔嗒”一声,锁开了。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以丝绳编联,丝绳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已经断裂,被后人用麻线重新缀补过。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图和字——图是工笔,线条精细,每一处细节都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字是篆书,笔画圆劲,透着一种古朴的庄重。

    角先生将竹简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两角。

    “这是木鸢。”

    两个少年凑了过来。

    木鸢。以木为骨,以铜为枢,以丝为翼,以机关为心。

    图纸上画着它的全貌——翼展三尺,头尾长一尺五寸,头如鹰,尾如燕,翼面呈弧形。翼骨以竹片削成,薄如纸却韧如筋,受力处包覆青铜箍片;翼面蒙薄绢,涂桐油以增张力、减阻力。

    腹中藏着一组精密的机括——七枚青铜齿轮咬合传动,以牛筋为弦,以铜簧为力。绞紧后,齿轮组将缓慢的储能转化为高速的扇动,双翼上下交替,每息十馀次。

    这不是竹木拼凑的玩具,而是一件真正的飞行器。它不靠风,靠的是青铜的刚性、竹片的弹性、齿轮的传动、牛筋的储能——五种材料,五种特性,合而为一。

    图纸的一侧,刻着一行小字:“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可至千丈。此器非攻非守,唯以观天。”

    “我老了,造不动了。”角先生看着两个弟子,目光浑浊,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你们谁来?”

    年轻的班一把将图纸拉到自己面前,眼睛亮得象两颗星星:“我来!”

    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图纸,目光从木鸢的头移到尾,从翼骨移到机括,一寸一寸地看,象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公输班在工坊里待了整整三个月。锯木,削骨,蒙丝,调校。每天天不亮就进去,深夜才出来,满身木屑,满手胶漆,脸上却永远挂着笑。

    “师兄你看!”他把木鸢捧到墨翟面前,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我造出来了!”

    那是一架精致的木鸢。翼展三尺,以竹为骨,以薄绢为翼,首尾以丝线牵引,可以调整飞行的姿态。班将它举过头顶,在院子里奔跑,木鸢在他身后扬起,乘风而起,飞了足足十几丈远。

    “飞了!飞了!”班大喊,笑得象个孩子。

    墨翟站在一旁,看着那只木鸢在风中起伏,也笑了。

    “师弟,你真是个天才。”

    第二天,墨翟走进了工坊。

    三年之后,墨翟才捧出了一只木鸢。

    那木鸢毫不起眼。翼展只有两尺,比公输班的木鹊小了一圈,没有复杂的齿轮,没有翻跟头的机关,只有翼面上那道墨翟琢磨了三年才画出的弧线。墨翟将它举过头顶,松开手。它飞了。平稳地升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越飞越高,越飞越稳。但不到一天,它一头栽了下来,翼骨折断,散落在地上。

    公输班蹲下来,捡起一只断掉的翼骨,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看着墨翟。

    “师兄,你花了三年,飞了一天就坠了。你看看我的——三日不下。”

    公输班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我这个,应该算是最精巧的机关了吧?”他把那根翼骨在手里转了一圈,“师兄,您觉得呢?”

    墨翟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工坊,花了一刻钟,削了一块车辖。三寸之木,一刻之功。方方正正,毫不起眼,边缘有些毛糙,象是随手削出来的。他拿着那块木辖,走到公输班面前,将它托在掌心。

    “三寸之木,一刻之功。装上车,五十石的货物就能稳稳当当地运到该去的地方。”

    公输班看着那块木辖。它没有他的木鹊精巧,没有齿轮,没有翼面,没有那些让人惊叹的机关。它只是一块木头。三寸长。一刻成。但它能让车子重载五十石粮食。

    “你这个……”公输班皱了皱眉,“这算什么?谁不会削?”

    墨翟没有说话。第二天,他去找角先生。公输班也在。墨翟把木鹊和车辖都摆在案上,问角先生:“先生,您说,什么是巧?”

    角先生看了看木鹊,又看了看车辖,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看着两个弟子。

    “你们自己觉得呢。”

    公输班先开了口。他拿起那只木鹊,托在掌心,眼睛里闪着光。

    “先生,我花了三个月,造出了这只木鹊。您看这翼骨,削得薄如纸,却韧如筋。您看这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您看这绢面,涂了三层桐油,风吹不破,雨打不湿。它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掉下来。”

    他把木鹊放在案上,看了墨翟一眼。

    “师兄的木鸢,飞了一天就堕落了。”

    角先生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墨翟。

    墨翟拿起那块木辖,放在掌心。

    “先生,相比起师弟所制造的木鸢,我花了一刻钟,削了这块车辖。它不起眼,但装上车,五十石的货物就能稳稳当当地运到该去的地方,能提升车子的运输效率”

    他顿了顿。

    “师弟的木鹊,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可那天他跑到我面前,眼睛发亮,说——‘师兄,你说这木鹊要是飞到敌人城上空,投下火种,烧他们的粮仓,岂不是比什么攻城车都厉害?’”

    墨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象锤子一样砸在公输班心上。

    “我当时没有说话。后来我花了三年造木鸢,不是为了飞得比他高、比他久。我是想告诉他——木鸢也好,木鹊也好,飞起来不是为了杀人。所以我花了一刻钟削了这块车辖。三寸之木,一刻之功,救人,养人,活人。”

    他看着公输班的眼睛。

    公输班愣住了。他想反驳,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只木鹊,又看了看墨翟手里的木辖,沉默了很久。

    角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这句话,你们俩都要记住。”

    机关术本身没有对错,但是如何使用非常重要,用在利于人的地方,就是精巧的机关术,用在害人杀人的地方,就是拙劣的机关术。

    公输班没有说话。

    墨翟也没有说话。

    “后来呢?”公输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把墨翟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后来你走了。”墨翟说,“角先生去世之后,你就走了,游历列国,为诸候造器械。你造了连弩,造了九重云梯、凌霄飞阁。你的机关术最终还是变成了杀人的武器。”

    公输班没有说话。

    墨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

    “你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