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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禁忌术-机关傀儡

    “师兄,”公输班站在墨翟身旁,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楚国。不是鲁国那种小国,不是宋国那种弱国。是天下最大的铜矿、最好的工匠、最多的军队。”

    他顿了顿。

    “你拿什么守?”

    墨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被炉火照亮的土地,目光平静如水。

    炉火还在烧,齿轮还在转,铜液还在流淌。

    那是战争机器的轰鸣,也是天下苍生的哀鸣。

    远处,郢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宋国的方向——那里的百姓还不知道,二十万大军正在磨刀霍霍,云梯正在组装,箭镞正在铸造。

    墨翟转过身,朝殿外走去。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象这天下——永远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摇摆。

    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走到殿门口时,墨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象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师弟,待我见了楚王再说。”

    公输班没有说话。

    “你的确是不世出的制造天才。这一点,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的木鹊,你的九重云梯,你的凌霄飞阁,你的这条生产线——每一件都让我震惊。可是师弟,技术不是这么用的,如果用技术杀人,那么技术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你问我什么叫巧。角先生去世之前告诫我们,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你今天造的东西,利于谁?利于楚王?利于你自己?还是利于那些会死在你攻城车之下的宋国百姓?”

    他顿了顿。

    “机关术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还是为了让人死得更快?你造一把锄头,农夫用它耕田,养活一家人。你造一把刀,屠夫用它宰牲,供应一城人的肉食。可你造一架九重云梯,它能做什么?它不能耕田,不能织布,不能治病,不能建房。它只会杀人。一架上好的攻城云梯,比一把上好的锄头精巧十倍、百倍。可它带来的,不是丰收,是死亡。”

    墨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造的东西,在改变这天下。可你看看,你把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现在不会明白。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有你的道理,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恩要报。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看你造的这些东西——看看它们带走了多少条命,毁掉了多少个家庭。到那一天,你会知道,我今天说的话,是对的。”

    “我不是要你回头。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问自己一句话——你造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够了。”

    公输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总说我不问这城该不该攻、这仗该不该打。可你问过自己吗——你守的那些城,真的守得住吗?你救的那些人,真的救得完吗?”

    墨翟没有说话。

    “师兄,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我听了三十年。从角先生门下听到现在,翻来复去,颠来倒去,永远都是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不想听,是这天下,不听这些?”

    墨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道理,救过陈国吗?救过蔡国吗?救过晋国吗?就算你能救宋国,可宋国能撑多久?今年你救了,明年呢?后年呢?你一个人,一张嘴,一双脚,能救天下所有的国吗,能拯救天下人吗?”

    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嘲讽,又象自嘲。

    “师兄,你的道理,留着说给愿意听的人吧。我公输班,不想听了。”

    “我会说服楚王的。到时候见。”

    说完,墨翟迈步走出了神工殿。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墨翟走后,神工殿恢复了死寂。

    公输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青铜手垂在身侧,齿轮还在转动,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他站了很久。

    明日,我就带你去见楚王。

    让你亲眼看看,你的道理,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然后——

    然后的事,就不由你了。

    他转过身,朝着神工殿的更深处走去。

    不是主殿的方向。是主殿后方,那条被黑幕遮住的、从未对任何人开放的隐秘信道。信道的入口藏在一排连弩车的后面,没有门,没有锁,只有一道永远垂落的黑幕。公输班掀开黑幕,走了进去。

    信道很长,向下倾斜,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铜灯,灯火青白,照得信道象一条通往地底的黄泉路。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混合着血腥和铁锈的气味。公输班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信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比神工殿主殿更大,更深,更冷。

    殿内没有天窗,没有月光,只有四壁数百盏铜灯,将整座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灯火下,数以万计的青铜棺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一眼望不到头。棺椁以青铜铸成,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映射着一个死去的人——名字、籍贯、死因、改造日期。有些棺椁里传出极轻的、有节奏的轰鸣,像心跳,又象齿轮在转动。有些棺椁安静得象什么都没有。

    以青铜为骨,以精钢为筋,以齿轮为关节,以铜泵为心脏。将死去之人的血肉掏空,填入机关零件;将腐烂的筋腱切除,换上铜丝编织的传动带;将破碎的骨骼取出,铸入青铜打造的支架。头颅被打开,大脑被摘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铜制的控制内核。没有意识,没有痛觉,不会恐惧,不会逃跑。只要动力不断,它们就会一直向前,一直杀戮,直到被彻底摧毁。

    这就是公输班的机关傀儡。

    但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那些已经完成的机关傀儡。

    是殿堂最深处的“改造区”。

    那里,数十具尸体被固定在青铜手术台上,工匠们正在忙碌。他们切开尸体的胸腔,取出腐烂的内脏,换上精钢打造的机关内核;切断四肢的筋腱,以铜丝和齿轮重新连接;打开头骨,摘除大脑,植入铜制的控制芯片。整个过程没有麻药,没有止血,尸体不会喊疼,不会挣扎,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被一点一点地改造成没有意识、没有痛觉、永远不会停下的杀戮机器。

    手术台的旁边,是一排铁笼。

    笼子里关着活人。不是士兵,不是俘虏,是犯人。有偷盗的,有抢劫的,有杀人的,有顶撞官吏的,甚至有的是被强行抓过来的。他们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的人在低声哭泣,有的人在喃喃自语,有的人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象已经死了一半。

    一个工匠走到公输班面前,躬身行礼。

    “大人,这批犯人一共三百二十名。按您的吩咐,优先挑选年轻力壮的。身体检查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开始。”

    公输班看着那些铁笼,没有说话。

    他的青铜手微微颤斗了一下。

    不是不忍。是兴奋。

    三百二十名。改造完成之后,就是三百二十架活傀儡。它们不会疼,不会怕,不会逃跑,不会投降。砍断一只手,还有另一只;砍断双腿,还能爬;打碎了上半身,下半身还在动。它们会一直向前,一直杀戮,直到被彻底摧毁。

    而这样的机关傀儡,他已经有两万架了。

    两万。加之这三百二十,就是两万零三百二十。

    两万零三百二十架永远不会停下的杀戮机器。

    公输班转过身,朝着殿堂的另一头走去。他的脚步很稳,青铜手的齿轮转动得很匀,没有一丝颤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象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一样,平静,空洞,没有温度。

    他走出殿堂的时候,影七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影七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两道狭长的眼缝,透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是公输班座下影卫之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影卫们都称他为“影七”。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人,宋国边境有情况。”

    公输班停下脚步。

    “说。”

    “墨家好象入宋了。”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看着影七。

    “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影七站起身,退入黑暗中。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象一片落叶被风吹走。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那是在晋国的一条河边,影七浑身是血,躺在河滩上,左眼已经瞎了,右眼半睁着,象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公输班本来不想管,可影七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我。”他说,“我不想死。”

    公输班把他拖了起来,给他包扎伤口,把干粮分了一半给他。影七没有说谢谢,只是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走了一天,两天,三天,一直没有离开。

    后来公输班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影七说:“我欠你一条命。”

    从那以后,影七就一直跟着他。公输班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杀人、挡刀、做那些公输班自己都不愿做的事——影七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尤豫。

    公输班知道,影七不是坏人。他只是走投无路,被公输班捡了回来。这条命是公输班给的,所以他就还了。

    可公输班从来没有问过,在被捡回来之前,影七是谁。

    影七也从来没有说过。

    他的口音不象晋国人,也不象楚国人。他认得墨家的暗号,却从不提起。他对机关术的了解,远超一个普通杀手该有的程度。有一次,公输班无意间提起角先生,影七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公输班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有些事,不问,是因为怕知道答案。

    影七退入黑暗中,脚步声渐渐消失。公输班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幽深的甬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影七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天,身上穿的衣服,不是晋国的样式。

    是鲁国的。

    公输班没有追上去问。他只是站在那里,青铜手微微颤斗了一下。

    远处,黑幕后面的轰鸣还在继续。沉闷的、含混的、不知疲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