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楚王王宫大殿。
楚王高坐王座之上,两侧是楚国的大臣和将领,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令尹子西坐在文臣之首,面色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墨翟身上,似乎在揣度这个布衣到底有多少斤两。
司马子期坐在武将队列前排,甲胄未卸,手按剑柄,眼中满是不耐烦——他本来就不信什么沙盘推演,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玩一堆模型能玩出什么名堂?
叶公沉诸梁坐在稍远的位置,素色朝服,面部看不出一丝表情。他没有象子期那样露出轻篾,也没有象子西那样审视,只是静静地看着,象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着衣袖——他在等,等这个敢孤身入楚的墨家巨子,到底能拿出什么本事。
公输班站在沙盘东侧,身后是几名弟子,抬着大大小小的木匣,里面装着他的攻城器械模型。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短褐,袖口扎紧,露出右腕处一节泛着冷光的青铜机关手,整个人象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墨翟站在沙盘西侧,身后空无一人。他穿着一件墨青色的深衣,料子不算名贵,却剪裁合身,显得干净利落——这是他在郢都暂住时请人赶制的,见楚王穿锦衣,推演则换回墨家本色,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腰间悬着一柄短尺,尺身乌黑,没有反光,正是墨家巨子代代相传的神工矩。尺身以陨铁为骨,内藏九枚精钢机括,可刻木、凿石、画圆、测方,千变万化。
公输班的目光落在墨翟腰间那柄乌黑短尺上,瞳孔微微一缩——神工矩。那是墨家历代巨子相传的信物,从商朝伊尹手中一代一代传下来,陨铁为骨,千变万化。他听说过这柄矩的传说,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它就在眼前,悬在墨翟的腰间,触手可及。
他的青铜机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转瞬即逝。
若是这柄矩在我手里——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已经象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两人之间,横着一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以硬木为框,长三丈,宽两丈,盘内以黄土塑山,以石块垒城,以细沙为河。正中央是宋国的都城——商丘。城墙高耸,城门紧闭,护城河环绕,城外阡陌纵横,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土丘都按真实地形缩制。城墙上插着数十面小旗,标示着守军的布防位置。城内的街道、宫室、粮仓、水井,虽只有指节大小,却一应俱全,精细得令人咋舌。这座沙盘显然是楚国工匠连日赶制的。
楚王环视左右,朗声道:“今日,公输班与墨翟以沙盘推演,攻守宋城。公输班攻,墨翟守。开始吧。”
公输班躬身一礼,走到沙盘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师兄,得罪了。”
墨翟微微颔首:“请。”
公输班的第一招,来得又快又狠。
他伸手一挥,弟子们便将一架模型摆在沙盘上。那模型以硬木雕成,长约一尺,前端铸有铜制龙头,龙头尖锐如锥,下方装有木轮,可推可拉。
“此物名为‘龙首撞’。”公输班指着模型,声音洪亮,“以百年楠木为身,以精铜为首,外覆牛皮,内灌铁砂。重逾千斤,需五十人推动。撞城之时,龙首可破三重城门。”
他将龙首撞模型推至沙盘上的宋城城门处,用力一推——模型撞上城门模型,发出一声闷响,城门模型应声而裂。
殿内的大臣们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好厉害的撞车。”
“宋国那破城门,一下就得碎。”
公输班抬起头,看着墨翟,眼中带着一丝挑衅。
“师兄,你的城门已经破了。第一局,承让。”
墨翟没有说话,取出神工矩,蹲在沙盘前,开始测量。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象是在丈量自家的院子。
“师弟,你的龙首撞确实厉害。”墨翟一边测量,一边说,“但你可知道,墨家守城,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城门,而是让城门变得不那么重要。”
公输班的眉头微微一动。
墨翟站起身,招手让一旁的侍从取来几块木片和黏土。他在沙盘上的城门后方,开始堆砌——不是堵住城门,而是在城门内侧,又筑了一道墙。
不,不是一道墙。
是三道。
墨翟指着沙盘,声音沉稳,“墨家《备城门》讲,城门不是只有一道。在城门外面,还建有一个‘瓮城’——就是在城门两侧筑起高墙,型状象一个大坛子。敌人要是攻破了外门冲进来,就等于自己钻进了这个坛子里,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箭。”
他用木片在城门前方摆出一个半圆形的局域,两侧竖起高墙,墙上留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瓮城的两边,每隔一丈就开一个箭窗,窗子里面架着连弩车。敌人要是撞破了外门冲进来,迎接他们的就是从两边射过来的箭雨,逃也没路逃,躲也没处躲。
公输班冷哼一声:“瓮城?我既然能破一道门,就能破两道。你修几道,我撞几道。”
墨翟摇摇头。
“《备城门》曰:‘门内筑坞,坞高三丈,上置悬门。’”
他指向城门内侧那三道墙。
“第一道墙,不是门,是‘悬门’。悬门以铁索牵引,悬于门洞之上。你撞破外门,冲进来的人马刚过半,悬门落下,将你的队伍截为两段。前面的陷在瓮城,后面的进不来。”
公输班的脸色微微一变。
墨翟继续说:“第二道墙,是‘堑’。堑者,深沟也。城门内侧,挖一道宽三丈、深两丈的壕沟,沟底插满竹签。你就算过了悬门,也过不了这道沟。沟上只有一座可升降的木桥,守军控制,不放下来,你只能站在沟边挨箭。”
公输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
墨翟指向第三道墙:“第三道墙,是‘内郭’。内郭以夯土筑成,厚两丈,高与城墙齐平。内郭之后,才是真正的城内部队。你连破两道门、一道悬门、一道堑,到了内郭面前,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抬起头,看着公输班。
“师弟,你的龙首撞需要五十人推动。可这五十人,在瓮城中能活多久?”
他走到沙盘另一侧,指了指城墙上的几处位置。
“城墙之上,每十丈设一架‘飓风转射机’。此机可旋转,可俯仰,一发三矢。你的撞车在城门外,转射机从侧面射击。五十人,一轮齐射便伤亡过半。剩下的人,推不动撞车。”
公输班咬着牙,沉声道:“师兄,你的转射机能射几轮?”
墨翟不紧不慢地说:“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建一‘弩楼’,楼内存箭万支。城下有地道通城内,箭矢从地道源源不断运上来。射多少,我补多少。”
公输班不说话了。
楚王坐在上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公输班,你的龙首撞,似乎不太管用啊。”
公输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大王莫急,这只是开胃菜。”
公输班挥了挥手,弟子们又搬上新的龙首撞。
那不是一架,而是十架。
十架龙首撞,并排摆在沙盘上,对准了宋城的城门和两侧城墙。
“师兄,你有瓮城,我不进瓮城。”公输班冷笑,“我用十架龙首撞,同时撞击城门和两侧城墙。城门破了有悬门,城墙破了,你的悬门还有什么用?”
他将五架模型同时向前推,城门模型再次碎裂,两侧的城墙模型也被撞出了缺口。
殿内的大臣们发出惊叹。
“十架齐攻,这招狠。”
“城墙都撞破了,还怎么守?”
墨翟看着那五处缺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几根细竹签,插在城墙缺口的位置。
“《备城门》曰:‘墙坏,以木椽补之,外覆泥革。’”
“城墙被撞出一个口子,守军马上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桩去堵。这些木桩有一丈长,骼膊那么粗,一头削尖,直接砸进土里。木桩之间用藤条绑在一起,做成一道临时的栅栏。栅栏外面再糊上湿泥巴、盖上牛皮,这样既能挡住敌人的箭,也不怕火烧。”
公输班的眉头皱了起来。
墨翟继续说:“木椽之后,守军架设‘连弩车’。连弩车一弩三十矢,对着缺口。你的撞车撞开缺口,看到的不是进城的路,而是三十支箭。”
他顿了顿。
“而且,‘城上积石,以备冲击。’城墙之上,备有大量礌石。你的撞车撞墙时,城上抛下礌石,砸向撞车和推车的士兵。你的龙首撞再坚固,也经不住百斤大石从高处砸下来。”
公输班冷冷道:“我有盾车,可挡礌石。”
“‘石不足,则以火攻。’”墨翟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放在沙盘上,“陶罐盛油脂,点燃后抛下。盾车挡得住石头,挡不住火。油脂溅在车上,瞬间火起。你的撞车烧成灰烬,推车的士兵烧成火人。”
殿内一片寂静。
公输班的脸色铁青。
楚王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
公输班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师兄,你的守门之法我领教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攻你的城门,不攻你的城墙。我攻你的城角?”
他将几根木棍插在沙盘上的城墙拐角处。
“城角是两面城墙的交汇处,结构最薄弱。我用‘龙首撞’撞击城角,一次撞击下去,两面墙同时倒塌。你的木椽堵得住一面墙,堵得住两面吗?”
墨翟看着那些木棍,点了点头。
“师弟,你说的对。城角确实是薄弱之处。”
他从行囊中取出几块黏土,捏成圆柱状,放在城角的位置。
在城墙的拐角外面,再修一个“角楼”。角楼用砖石砌成,是圆形的,没有棱角可撞。角楼里面驻着弓箭手,可以朝两个方向射箭。你的龙首撞还没等靠近,角楼上的弓箭手就已经把推车的士兵给射死了。
公输班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
楚王忍不住笑了。
“公输班,你攻了半天,连城门都没摸到。”
公输班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弟子低语了几句。弟子匆匆跑出殿外,不一会儿,抬进来一个更大的木匣。
“师弟,你的龙首撞是攻城的利器。但墨家守的城门,不是一道门,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整套防御体系。城门破了有悬门,城墙破了有木椽,城角加固有角楼,城墙之上有连弩车和火篙。你攻哪里,我守哪里。你用什么攻,我拿什么守。”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公输班。
殿内一片死寂。
公输班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楚王靠在王座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过了很久,楚王开口了:“好!精彩!公输班,你的攻城器械确实厉害,但墨翟的守城之术更胜一筹。第一回合,墨翟胜。”
公输班低下头,咬了咬牙。
“师兄,你的备城门我服了,但是我的攻城器械,也不只这几样。”
他转过身,对弟子挥了挥手。
弟子们撤下龙首撞换上了另一组模型。
那是一座按比例缩小的九重云梯模型,虽只有三尺来高,却做得极其精细——底座由六十四个微小的青铜车轮支撑,车身覆盖着湿牛皮与生铁板,防御力惊人。最令人震撼的是其内部结构:通过微型的弹簧绞盘与液压传动,由秘密配方的油液驱动,云梯可以在靠近城墙的瞬间,像怪兽探首一般,将折叠的梯身瞬间弹射至城头。梯首那对微小的“鹰爪钩”,一旦嵌入石缝,纵有千军万马也无法将其撼动。
公输班走到沙盘前,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师兄,这是我的‘九重云梯’。你的城门能挡住我的龙首撞,但你挡得住这个吗?”
墨翟看着那座九重云梯,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