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子和腹朜到达时,已是深夜。齿轮的轰鸣声从山腹深处传来,象这座巨城永不停歇的心跳。铜灯的青光照着石壁上的刻痕——那些名字、那些年份、那些“兼爱非攻”的字迹,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腹朜正小心翼翼地将机关玄鸟降落在机关城门口的石台上。玄鸟的双翼缓缓收拢,翼尖的青铜羽毛一片片叠合,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腹朜拉动最后一根铜杆,玄鸟腹部的齿轮组发出咔嗒一声闷响,整个机身微微一沉,稳稳地停在石台的凹槽中。
城门口值守的墨者看见玄鸟落地,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他们认出这架机关玄鸟——历代墨者们梦寐以求的机关神物,竟然真的飞回来了。
巨子从玄鸟腹中跃下,脚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腹朜也跟着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玄鸟的翅膀,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象两颗星。连续三天一夜的飞行,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嘴角始终咧着,合不拢。
天枢长老从城门内快步走出,看见巨子,深深躬身。
“巨子,您回来了。”
巨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天枢长老身上:“出什么事了?”
天枢长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的光芒:“巨子,请先到机枢殿。孟胜在等您。”
巨子没有多问,迈步走向甬道深处。腹朜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自己的玄鸟,象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机枢殿内,灯火如昼。
神机长老们分坐长桌两侧,天璇长老眉头紧锁,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天玑长老闭目养神,仿佛在思考什么;天权长老翻阅着一卷竹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地图;玉衡长老、开阳长老、摇光长老三人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殿门一侧,墨风和墨雨并肩而立。墨风的伤势已经无碍,肩上缠着的麻布换成了轻便的绷带,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面地图,瞳孔中映着那些红色的小旗。墨雨站在他身旁,手按腰间铜环,嘴唇抿成一条线。
天地玄三位统领分立殿内三处——天魁负手站在地图左侧,目光如炬,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铜锏;地辛靠在石柱旁,双手抱胸,面容冷峻,眼角的疤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玄幽蹲在窗台上,象一只无声的猫,手指间捏着一枚铜钱,不停地翻转。
孟胜站在那面巨大的天下地图前陷入沉思,他的背影比半月前更加魁悟,也更加疲惫。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木牌已经被重新排列过——楚国的位置多了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二十五万”,楚国又增兵了五万。宋国的位置旁边插满了红色的小旗,密密麻麻,象一片血色的森林。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墨雨第一个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粗布麻衣、腰间悬着神工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框一热,脱口而出:“巨子!”
墨风也转过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巨子,您终于平安回来了。”
巨子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回来了。”
天璇长老站起身,带着其馀神机长老齐齐躬身:“巨子一路辛苦。”
天枢长老跟在巨子后面,目光中带着一丝后怕,缓缓道:“所幸腹朜及时驾驶机关玄鸟赶到,不然楚国那子期率领的八百骁卫,怕是真的要对巨子……唉,回来就好。”
墨雨转过身,看向蹲在角落里的腹朜,眼中满是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们墨家的神机少年。没有你,巨子就危险了。”
腹朜抬起头,眼框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应该的……应该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墨风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腹朜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眼的肯定,比任何话都重。
巨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孟胜身上。
孟胜单膝跪地:“巨子。”
巨子扶起他,目光落在那面地图上。
“说吧。”
孟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深吸一口气。
“巨子,您离开郢都之后的第二天,楚王就召回了公输班。他没有治公输班的罪,反而加赏了千金,封他为‘大工尹’,总领全军攻械制造,与司马子期同掌攻宋军务,位同上卿。”
巨子的眉头微微一动。
孟胜指着楚国方向的那块黑色木牌:“楚王在朝会上说——‘墨翟一人,可守一城,不可守天下。楚国之志,在天下,不在宋。’他下令全国征兵,调集二十五万大军,号称‘北征之师’,以宋国为第一目标。”
殿内,几名长老低声议论起来。
“二十五万……楚国倾国之力了。”
“楚王这是铁了心要打。”
孟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性格一向如此——沉得住气,不急不躁。与墨风的锐利、禽滑厘的沉稳不同,孟胜更象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该出鞘的时候,绝不尤豫。
墨风在云梦泽刺探情报之后,楚国境内的墨家暗哨几乎被公输班的影卫连根拔起。那段时间,机关城对楚国的消息几乎是盲的。
是孟胜主动请缨,利用他与楚国贵族阳城君的旧交,重新织起了一张网。阳城君待他如师如友,他在阳城可以自由出入,与楚国贵族往来频繁。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楚王殿上的密议传回。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孟胜将五块新的木牌插在地图上——魏国的安邑、赵国的晋阳、韩国的平阳、越国的会稽,以及齐国的临淄。
“楚王派出使节,分赴魏、赵、韩、越、齐五国。他带去的话是——‘宋国虽小,然有墨家相助。楚一国之力,恐难速胜。若六国合力,宋可破,墨可灭。破宋之后,宋地六国分占,墨家机关城之秘,六国共享。’”
殿内一片死寂。
巨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孟胜指着那些木牌,声音沉重:“魏国答应了。魏王说——‘墨家机关术,寡人垂涎已久。若能分一杯羹,魏愿出兵五万。’赵国也答应了——‘墨家情报网遍布天下,对赵国始终是个威胁。借此机会,一举拔除。’韩国尤豫再三,最终也点了头——‘出兵三万,以示同盟。’越国更是积极——‘越与楚有旧怨,但宋国挡在越国北上之路上,若能瓜分宋地,越国愿出兵七万。’齐国——齐王本来不想参与,但楚王许诺将宋国最富庶的陶地割让给齐国,齐王最终答应出兵八万。”
他顿了顿。
“巨子,六国联军,总兵力已经超过六十万。联军总统率是楚王,联军总指挥司马子期,军师叶公,公输班负责总揽攻城器械,楚二十五万,魏五万,赵五万,韩三万,越七万,齐八万——另有辅兵民夫不计其数。粮草、器械、战车、楼船,正在向宋国周边集结。据估算,全部集结到位,大约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合围之势可成。”
殿内,落针可闻。
墨家的长老、统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愤怒。
“六国攻宋……这是要把宋国从地图上抹掉啊。”
“不是攻宋,是攻墨。楚王说的很清楚——破宋之后,灭墨。”
“六十万大军,墨家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过三千人。三千对六十万……”
没有人继续说下去。
巨子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楚国移到魏国,从魏国移到赵国,从赵国移到韩国,从韩国移到越国,从越国移到齐国,最后落在宋国那片小小的土地上。
宋国,地方五百里,举国之兵不过十万。
十万对六十万。
三千对六十万。
“孟胜,”巨子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宋国那边如何?”
孟胜低下头:“我已传信给大师兄,宋君已经知道了。宋君说,宋国愿倾国一战,十万士卒已集结待命。但宋君也说了,宋军战力远不如楚魏精锐,守城之事,全仗墨家调度。宋军愿听墨家指挥,但宋君希望保留对城防军的直接统辖——毕竟,那是他最后的家底。”
巨子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他没有强求。
“公输班那边呢?”
“公输班现在在日夜赶工。据我们在郢都的眼线回报,他正在改造九重云梯和凌霄飞阁,针对巨子在推演中展示的守城之法,做了大量改进。新的云梯加了铁皮防火,新的临车装了水囊防焚,新的地道加了支撑防止灌水塌陷。他还从各国招募了三千名工匠,日夜不停。楚王给了他一道旨意——三个月内,造出足以攻破任何城池的攻城利器。”
巨子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
六国联军集结需要三个月,公输班造器械也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后,宋城之下,将是当世最大的一场战争。
“巨子,”一位长老开口了,“六国联军六十万,墨家只有不到三千弟子。宋国十万兵马,真正能战的不过五万。这仗……怎么打?”
巨子转过头,看着那位长老。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长老低下头去。
“打不赢,也要打。”巨子的声音不高,“你以为六国攻下宋国之后,会放过机关城?魏、赵、韩、越、齐出兵的条件,就是共享机关城的秘密。打,机关城还有一线生机;不打,机关城就是案板上的肉。”
长老不敢再说话。
巨子转回头,看着那面地图。
“墨家三百年来,守过多少城?”
孟胜回答:“大大小小,共计七十三城。”
“输过几次?”
“从未输过。”
巨子点了点头。
“那就再守一次。”
他转过身,面对着殿内所有的墨者。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在外弟子,回机关城集结。激活全部机关,整备所有器械。派人去宋国,告诉宋君——墨家与宋国共存亡。三个月后,宋城之下,决一死战。”
殿内,墨者们齐声应诺。那声音在山腹中回荡,与齿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息。
天枢长老站起身,苍老的手按住桌案,目光如炬:“神机七部,即日起全力运转。籍车、连弩、转射机,不限量赶造。老夫这把老骨头,就扔在机械所了。”
天璇长老一拍桌子,声如洪钟:“所有守城器械的图纸,我三日之内全部复核一遍。公输班,墨家的墙,他拆不动!”
三位统领同时躬身。天魁声音低沉:“天魁部三百弟子,已整装待发。巨子一声令下,我们第一批赶往宋国。”地辛抱拳,疤痕在烛火下拧成一条线:“地辛部擅长夜战、巷战。城墙破了,我们顶上。”玄幽从窗台上跃下,铜钱收入袖中,淡淡道:“玄幽部负责潜入敌后,烧粮草、断补给。六国的后勤线,交给我们。”
孟胜走到巨子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巨子,孟胜愿立军令状。宋城在,孟胜在;宋城破,孟胜先死。”
墨风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巨子,风部弟子擅长刺探。六国联军的兵力部署、将领习性、粮草路线,我一一摸清。墨家的情报网,全力运转。”
墨雨向前走了一步,手按铜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巨子,墨雨没有别的话。我只知道,这场仗不是为了杀多少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死。宋国的百姓,不该为楚王的野心陪葬。墨家弟子,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我愿随巨子,守到最后一刻。”
腹朜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声音稚嫩却坚定:“巨子,玄鸟还能飞。三个月内,我还能再造三架。”
巨子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望向那面天下地图。地图上,六国的木牌象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向宋国那片小小的土地
众人散去之后,巨子独自留在机枢殿。
他站在那面天下地图前,目光落在西陲——秦国。
中原六国合攻宋国,秦国人没有来。
不是因为秦国仁慈,是因为中原各国根本看不起秦国。在魏、赵、韩、楚这些中原诸候眼中,秦国是西陲的蛮夷,是不通礼教的戎狄,不配与他们结盟。楚王的使节甚至没有去咸阳——他觉得,秦国不配。
但巨子知道,秦国的力量,远比魏、赵、韩、越中的任何一国都要强。秦厉共公在位,任用贤臣,国力蒸蒸日上。更重要的是——秦国人想要墨家。
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两卷竹简。那是过去几年间,秦国两次发来的密函。
第一卷,落款是两年前。上面写着:“墨家兼爱非攻,天下楷模。寡人愿以国士之礼,迎巨子入秦,共商强秦大计。”
第二卷,是一年前送到的。墨迹犹新:“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寡人愿以千金为聘,请墨家入秦。秦国求贤若渴,愿给巨子五百里封地。”
巨子将这两卷竹简一一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
他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
墨汁滴落,他在竹简上写下第一行字——
“秦公钧鉴:墨翟顿首。”
他停了停,笔锋在竹简上悬了片刻,然后继续写下去。
“六国合攻宋国,宋弱而墨孤。六十万大军压境,宋城危如累卵。墨家以兼爱非攻为念,守弱扶危,义不容辞。然以三千墨者对六十万之众,虽赴汤蹈火,亦难保全。秦公两发求贤之令,墨翟明白秦公之意。今有一言:秦若发兵救宋,解宋城之围,墨翟愿率墨家弟子,入秦效力。救宋,墨家入秦。不救,此约作废。唯秦公速决。墨翟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字,巨子放下笔,将竹简卷起,用火漆封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巨子令,在火漆上盖了下去。
“来人。”
一名弟子应声而入。
“将此信送往咸阳,亲手交给秦公。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弟子双手接过竹简,转身离去。
巨子又铺开第二卷竹简。
这一次,他写给鲁国。
鲁国是他的故乡,也是墨家的重要根基之一。鲁国虽小,但鲁公一向推崇墨家的学说,墨家在鲁国的影响力也最大。更重要的是——鲁国与宋国相邻,唇亡齿寒。宋国若破,鲁国就是下一个。
他写道——
“鲁公钧鉴:墨翟顿首。六国合攻宋国,宋若破,鲁必危。墨家三千弟子,已整装待发,赴宋死战。墨翟再拜。”
封缄,盖印,交予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