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被捅了个窟窿,暴雨倾盆而下,水势暴涨。洪水漫过城内的街巷,淹到了半截窗户。越军的战船在水面上飘得更快了,可士兵的行动更慢了——甲胄泡了水,重得象铁壳,每走一步都喘不上气。
石猛站在楼船船头,暴雨砸在甲胄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刀疤脸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嘶声下令加速推进。
船队进不去。城内的巷口太窄,楼船挤不进,艨艟勉强能进,但每进一条巷子就被暴雨连弩车的齐射阻击,进退不得。石猛一拳砸在船舷上,暴喝一声:“灵姑亮!你带人从南边绕进去!”
灵姑亮刚想说话,看到船队西侧的远方隐隐约约出现一支船队。
汴水下游,墨电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彭城。大雨模糊了视线,城里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水声和隐约的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他从汴水上游带来的几十艘越军战船排成一条长龙,船上堆满了缴获的刀盾弓弩,船头插着越军的旗帜。他换上了越军的衣甲,远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不能再等了。”墨电将短刀插入腰间,他看到彭城已经岌岌可危,北门已经失守。转身对标校尉说,“传令——全速推进。”
几十艘越国战船顺水而下,船浆划破水面,橹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沉闷。船头的“越”字旗在风雨中翻卷。
越军船队的西侧,几十艘战船从雨幕中浮现。
桅杆上的“石”字大旗被雨打得湿透,旗角贴在旗杆上。船上的士兵欢呼雀跃,以为汴水上游的伏军得手,特来支持。有人朝他们招手,有人举着长矛晃动,有的敲打着盾牌。
墨电站在船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抬起右手,身后的墨家弟子操作船上的弩箭射出。
“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支弩箭撕裂雨幕,洞穿了正在招手的越军士兵的喉咙。他还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仰面栽进水里,水花溅起,很快被暴雨吞没。
几十艘战船同时发难。船头的士兵操作弩车朝越军船队侧翼齐射。弩箭在暴雨中依然精准,越军士兵毫无防备,一排排倒在水里,血染红了船舷。宋军士兵拔出刀,跳上越军战船。
墨电没有停。他看到那面在雨中飘扬的“石”字帅旗。他从船头跃起,足尖点在两船之间的船舷上,借力再跃,身形快得象雨夜中的一道黑色闪电。几十步的距离,三五个起落,他已经登上了石猛的帅船。
短刀从腰间抽出,刀身在雨幕中闪着寒光,直奔石猛后心。
石猛听见身后有风声,来不及转身。灵姑亮从船舷侧扑过来,单锏横架,火光迸溅,短刀被格偏半寸,贴着石猛的肩甲划过,削下一片甲叶。
石猛惊出一身冷汗,跟跄后退,撞在船舷上,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年轻人。
墨电没有追击,短刀横在身前,雨水从刀尖滴落,他的呼吸平稳,目光锁死了石猛和灵姑亮。
身后,几十艘战船上的宋军已经与越军船队混战在一起。刀盾撞击声、惨叫声、落水声、暴雨声混成一片,没有人能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鬼。
大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
石猛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他的脸色陡然一变,不是惊惧,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石秀,他的亲侄子,被派去汴水上游设伏,至今音信全无。而墨电出现在这里,带着越军的战船和缴获的旗帜,石秀的下场不言而喻。
“你把石秀怎么了?”石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攥着大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墨电甩了甩短刀上的雨水,嘴角微微上扬。“哦?石将军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还在河里游泳呢。汴水上游,水凉得很,也不知道游不游得回来。”
石猛怒吼一声,大刀劈开雨幕,朝墨电当头砍下。
墨电根本来不及躲。就在刀锋距他头顶不到三尺时,“崩——”一声沉闷的弩响从侧翼传来。一支粗如儿臂的崩山弩箭撕裂雨幕,正中石猛的大刀刀背。火星四溅,大刀被震偏,石猛虎口发麻,跟跄后退两步。
“谁?”他猛地转头,雨幕中,一艘宋军战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个粗壮的汉子,青铜义肢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肩上扛着已经上弦的崩山弩,正是墨雷。
“雷师兄!你怎么才来?”墨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埋怨。
墨雷将崩山弩架在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小子,救你一命,你还不谢我?”
墨电还没来得及回嘴,船头又一道身影跃起。墨雨一身黑衣,脚踩船舷,借力飞出,直扑灵姑亮。灵姑亮单锏横架,格住墨雨的第一刀,却被她第二脚狠狠踹中胸口。这一脚用了全力,灵姑亮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里涌出一口鲜血,跟跄扶住船舷才没倒下。
石猛脸色铁青,挥刀朝墨雨砍去。墨雷崩山弩再次上弦,瞄准石猛;墨电短刀从侧面欺近;墨雨长剑封住他的退路。三面夹击,石猛左支右绌,刀法渐乱。灵姑亮强撑着持锏上前,被墨电一刀震退仅剩的右锏,虎口崩裂,单膝跪在甲板上。
远处,雨幕中忽然马蹄声碎。
漫山遍野,宋军的旗帜从雨雾中浮现。皇元骑马走飞奔在最前面,身后是五万多宋国生力军,甲胄在暴雨中闪着冷光,长矛如林,刀盾如墙。他们赶到了,从陶丘渡到彭城,花了一天一夜,一刻都没有停。
“放箭!”皇元长剑一挥。
数千支弩箭撕裂雨幕,铺天盖地压向越军船队。越军士兵毫无防备,箭矢穿透甲胄,惨叫声淹没在暴雨中。船队顿时大乱,船帆被射成筛子,船舷上钉满了箭矢,血水顺着甲板流进河里。
石猛看着漫山遍野的宋军旗帜,看着那些从雨幕中不断涌出的宋国骑兵和弩箭,看着身边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前后夹击,船队被堵在彭城河的狭窄水道里,退无可退,攻无可攻。他咬了咬牙,嘶声喊道:“全军撤退!撤退!”
灵姑亮挣扎着站起来,扶着石猛往船舱里退。“将军,快撤!”
墨雷站在船头,崩山弩扛在肩上,雨水顺着青铜义肢往下淌。他看着石猛和灵姑亮狼狈后退的背影,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会应该撤不了了吧。”
话音未落,墨电已经跃了出去。短刀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石猛后心。灵姑亮侧身格挡,单锏架住短刀,火星溅在湿透的甲板上。
石猛转身挥刀,刀锋劈开雨幕,斩向墨电的腰肋。墨电没有躲——墨雷的崩山弩弦响了,弩箭擦着墨电的耳畔飞过,正中石猛的刀背,大刀被震偏,石猛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墨雨从船舷侧跃上,长剑直刺灵姑亮咽喉。灵姑亮来不及回锏,侧头闪避,剑锋划过他的肩甲,削下一片甲叶,血珠溅在雨水中。
三人落地,成品字形站定。墨电在前,短刀横胸;墨雨在左,长剑斜指;墨雷在后,崩山弩已经上好了第二支箭。
石猛和灵姑亮背靠船舱,喘着粗气。石猛的右手在发抖。灵姑亮的肩甲被削去半边,伤口深可见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去。
刀锏齐出,石猛的大刀正面劈砍,灵姑亮的单锏从侧面横扫。墨电不退反进,短刀架住大刀,身体被压得单膝跪地,甲板在膝盖下裂开。
墨雨从墨电身后掠出,长剑刺向灵姑亮的腰肋,逼得他回锏格挡。墨雷的崩山弩一直没有射出第三箭——他在等,等石猛和灵姑亮的招式用老,等他们露出破绽。
石猛一刀比一刀重,墨电的虎口震裂了,但他没有退。墨雨的剑越来越快,灵姑亮的单锏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五招,十招,二十招。
墨电忽然暴起,短刀架开石猛的大刀,墨雨从侧面切入,剑尖直刺石猛咽喉。灵姑亮扑过来格挡,墨雷的弩箭到了——崩山弩的第三箭射穿灵姑亮的左肩,箭杆没入血肉,从后背穿出,钉在船舱的木板上。灵姑亮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石猛脸色铁青,嘶声吼道:“给我上!杀光他们!”
身后一百多名亲兵拔出刀剑,呐喊着涌上来。墨电、墨雨、墨雷同时后退,背靠背结成圆阵。墨电的短刀割开一名亲兵的喉咙,墨雨的长剑刺穿另一人的胸口,墨雷的青铜义肢砸碎第三人的盾牌。
可亲兵太多,一百多人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刀剑从四面八方砍过来。
“撤!”石猛抓住灵姑亮的衣领,拖着往船舱后面退。亲兵们拼死挡在前面,用人命为石猛和灵姑亮争取撤退的时间。墨电一刀砍翻面前的亲兵,想要追,又被两个亲兵缠住。墨雷的崩山弩已经射完了箭矢,变换成重锤,砸碎一面盾牌,又一拳砸飞一名亲兵。
可人太多了。越军的船队已经开始调头,楼船在前,艨艟在后,桨橹划破水面,朝下游溃逃。石猛站在船尾,看着那些被抛弃的亲兵被宋军淹没,一刀砍断船尾的缆绳,楼船加速驶离。
“追!”墨电踢开面前最后一名亲兵,冲向船舷。太远了,楼船已经驶出数十丈,雨幕遮住了船上的火把,石猛和灵姑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墨电站在船舷边,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短刀上的血被雨水冲淡,滴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墨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追不上了。”
“骑兵追不上船。泗水下游河网密布,越军的船比马快。”
墨电收回短刀,转身面向彭城。城头的玄鸟旗还在雨中飘舞,旗帜已经破了几个洞,旗角被雨水打得贴在一起。城内的越军眼看大势已去,纷纷投降。
城下的尸体铺满了河滩,从北门一直延伸到南门,越军的、宋军的、墨家弟子的,分不清谁是谁。水面上漂着碎木、断桨、破帆和无数浮尸,护城河的水已经不再是水,是一河暗红色的泥浆。
皇元策马涉水来到城下,仰头看着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宋”旗。陈和从城楼上探出身,甲胄上的血被雨水冲淡,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片。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禀告大司马,彭城还在。”陈和单膝下跪,声音沙哑,几乎被暴雨吞没。
皇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下令骑兵清扫战场,收拢俘虏。
标校尉冒雨清点完伤亡,走到陈和面前,声音沙哑:“将军,越军留下战船两百馀艘,其馀皆南逃而去。此战越军阵亡三万馀人,被俘一万馀人。宋军——城头能站的士兵,不足两千人。阵亡八千多人,惨胜。”
陈和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城头那些还在站着的士兵。天魁靠在城垛上,天机剑拄在身前,雨水顺着剑脊往下淌,血从剑柄的缝隙里渗出来。
地辛躺在城下的泥水里,想着在泗水上游为掩护撤退战死的墨家弟子们,眼框湿润。墨电蹲在城垛边,把短刀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刀身。雨水淋在刀上,也淋在他身上。墨雨和墨雷看向天魁。
“天魁,地辛,辛苦了。”
天魁睁开眼睛,看了看脚边那把断弦的天机弩,又看了看墨雷,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天机弩捡起来,抱在怀里,靠在城垛上,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彭城千疮百孔,但它没有倒下。城头那面玄鸟旗和宋军的旗帜在暴雨中猎猎作响,旗角拂过垛口,拂过那些带血的脸,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天边,乌云渐渐散去。仗,还没打完。但彭城,守住了。
雨终于停了。
城北门外,泗水岸边,多了一片新坟。两百座,整整齐齐,头朝北,脚朝南,每座坟前都插着一面小小的玄鸟旗。旗角在晨风中轻轻翻卷,墨家的徽记在初升的阳光下隐隐发亮。
两百名墨者,两百枚铜牌,两百条命。都是机关城的内核弟子,有的跟天魁学了三年弩,有的跟地辛挖了五年地道,有的跟着墨电在泗水上游摸爬滚打。他们从机关城出发时,心里装着“兼爱非攻”。他们倒在彭城的城墙上,倒在瓮城的水里,倒在越军的刀箭下。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后退。
天魁拄着天机剑,站在小天的坟前。碑上刻着“墨家天字部弟子小天之墓”,下面一行小字:“郑国人,年十九,彭城之战殉。”天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九岁,从机关城出发时还跟他说“统领,回来请我喝酒”。酒没喝成,人没回来。
“小天。”天魁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终有一天,不用再打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荒原。阳光照在泥滩上,照在那些还没清理完的断桨和碎盾上,照在泗水河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
“到时候,没有楚国来打宋国,没有越国来抢彭城。百姓种自己的田,工匠打自己的铁,墨家弟子不用再守城。你可以在泗水边钓鱼,可以去会稽看海,可以去咸阳逛集市。想去哪,就去哪。”
风吹过泗水河面,吹动坟前的玄鸟旗,发出沙沙的响声。天魁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
“太平年,会来的。”
墨电站在一旁,短刀插在腰间,低头看着那些坟墓,没有说话。墨雷的青铜义肢垂在身侧,齿轮没有转,像也在默哀。地辛手里攥着一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碎铁片——那是小天天机弩的残骸。他把碎铁片放在小天的坟前,轻轻按了按。
墨雨走到天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新坟,看着那两百面玄鸟旗在风中翻卷。
远处,泗水河面上,朝阳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
墨家三百年来,守过七十三座城,从未输过。这一次,也没有输。但赢的代价,是两百枚玄鸟铜牌,和两百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皇元策马走在泗水岸边,身后是五万筋疲力尽的宋军。雾气从河面上漫上来,裹着血腥气和焦木味。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彭城——城墙千疮百孔,城楼的飞檐塌了半边,北门被洪水冲垮。
他的目光从旗帜移开,落在城下那片新坟上。两百座坟,整整齐齐。墨家弟子正蹲在坟前,把铜牌一枚一枚嵌入土中。动作很慢,很轻,象是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皇元忽然想起禽滑厘在商丘朝堂上说的一句话——“十五日之内,先易后难,集中优势兵力先破齐军,再败越军,游说三晋,宋国北线、东线无忧,遏制西线,楚军便成孤军。”
当时他觉得这话说得太满。十五天,击退齐国八万,再败越国七万,还要在泓水堵住楚国二十五万。三万宋军,三千墨家,拿什么打?可十五天过去了,齐军八万被斩首四万,仓皇东撤;越军七万折损过半,丢下两百艘战船和三万具尸体,狼狈南逃。彭城还在,商丘还在。
皇元勒马停下,盯着那片坟地,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