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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路祭

    宁国府的白幡已经挂起二十七天,今天正到了出殡的日子。

    贾珍的灵枢停在宁国府正堂,香火日夜不息,僧道诵经之声从未断绝。只是这丧事办得,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尤氏哭得几次昏厥,被丫鬟婆子搀扶下去休息。秦可卿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脸上神情哀戚却无半点泪痕,只一味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贾蓉披麻戴孝跪在另一边,眼圈青黑,神色间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躁。

    袭爵的圣旨,至今没有下来。

    “大爷,礼部那边还是没消息。”一个小厮悄悄溜到贾蓉身边,压低声音道。

    贾蓉眉头紧锁:“不是让你送银子去打点吗?银子呢?”

    “送了,都送了。”小厮苦着脸道,“可礼部的郎中、主事们,收了银子只说要按程序来,要等陛下示下,说咱们家老爷是横死,又牵扯进缮国公案,要核议的地方多着呢。”

    “放屁!”贾蓉忍不住低骂一声,“缮国公案与我们何干?人都死了还要怎样?”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不敢接话。

    贾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他知道,父亲贾珍名下的宅院牵扯进缮国公的匪巢还是产生了影响,这事虽然证明了贾珍并不知情,只是疏于管理,但在礼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个污点。而且疏于管理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圣心生出芥蒂。

    礼部迟迟不批,只怕就是圣意。

    “再去打听。”贾蓉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小厮,“找找门路,看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

    小厮接过银票,猫着腰退了下去。

    随着外面钟声响起,出殡的时辰到了。

    宁国府门前,六十四名杠夫抬着厚重的棺椁,从府中缓缓而出。贾蓉扶枢走在最前,一身重孝,神色悲戚。尤氏、秦可卿等女眷乘着素轿跟在后面。

    贾家男子随行在侧,队伍浩浩荡荡。

    街两旁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缮国公府案刚过,宁国府又办丧事,这京城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这位珍大爷,是死在青楼里的?”

    “可不是吗,被缮国公案的匪徒给杀了。”

    “啧啧,国公府的爷们,死得这么不体面。”

    “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是谁吗?”

    顺着说话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贾瑛骑马随行在灵枢旁侧,百姓们顿时噤声,不敢再议论。

    其实他们的担心纯属多馀,贾瑛听到了也不会在意,他原本是都不想来。还是贾母认为他是贾府如今的扛鼎之人,是在外的门面,再加之礼法如此,让他一定要出面。

    灵枢行至宁荣街口,便见第一座路祭棚已搭了起来,香案上三牲齐备,香烟袅袅。

    贾蓉抬头望去,见棚前立着的竟是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

    马尚一身素服,见灵柩到来,亲自上前三炷香,朝棺椁作揖。礼毕后,他目光扫过队伍,落在贾瑛身上时,微微颔首致意。

    贾瑛在马上还了半礼。

    队伍继续前行,不过百步,又是一座祭棚。这回是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同样的仪程,同样的躬敬。

    贾蓉扶着棺木的手微微发颤。这些勋贵世家,平日里与宁国府虽有来往,但多是面子情分。如今父亲横死,爵位未定,他们竟如此给面子?

    他偷偷看向贾瑛,忽然明白了,这些路祭,怕不是冲着宁国府,而是冲着这位新晋的一等男、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来的。

    “停!”

    前方传来号令,队伍再次停下。

    第三座祭棚比前两座更为气派,竟是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亲自设祭。柳芳此时也是一身素服,亲自执香上前。

    “世伯祖。”贾蓉连忙躬身。

    柳芳扶住他:“好孩子,快起来吧。”接着,便转向贾瑛,拱手道:“还没有恭喜贤侄高升。”

    “柳世伯。”贾瑛下马还礼。

    队伍再行,贾蓉心中越发翻腾。

    前方又一座祭棚。这回是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

    陈瑞文笑容爽朗,走到贾瑛身前:“听闻贤侄新衙选址定在义忠亲王旧邸?

    好气魄!若有用得着工匠、物料之处,齐国公府还有些路子。”

    “陈世伯有心了。”贾瑛拱手道,“工部已经在督办。”

    “那就好,那就好。”

    一路行去,竟设了十几座路祭棚。除了四王八公中的,还有襄阳侯等五六家侯府。

    每座祭棚的主人都对贾瑛格外礼遇,话里话外透着亲近。有的直言愿送子弟入五城兵马司历练,有的暗示家中有懂刑名、帐房的人才,有的则邀贾瑛过府一叙。

    贾瑛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贾蓉跟在棺旁,看着这一幕,心头滋味复杂,好生羡慕。他想起父亲贾珍在世时,虽袭着三品爵,却从未有过这般风光,那些勋贵多是酒肉之交,真到了事上,都是不顶用的。

    而如今.————

    他抬眼看向前方。

    队伍已出城门,前方最后一里处,竟搭着一座极为气派的祭棚。明黄缎子镶边,虽然也用了素色,但那规制、那气派,分明是王府规格。

    灵枢渐近,贾蓉看清了棚前立着的人,一身月白蟒袍,头戴银冠。

    竟是北静郡王水溶!

    贾蓉腿一软,险些跪下。贾府众人也纷纷色变,连轿中的女眷都忍不住掀帘窥看。

    贾蓉连忙上前跪倒在地:“拜见王爷。”

    水溶上前扶起他:“世侄请起。珍兄弟与本王相交多年,今日他仙去,本王心中悲痛,特设此祭,送他一程。”

    说罢,亲自焚香祭拜。祭毕,水溶走到贾瑛面前,温和道:“昭武将军,近来可好?”

    “托王爷的福,一切安好。”

    “缮国公案,你办得漂亮。陛下多次在朝上夸赞,说你是少年英才,可堪大任。我们听了,也都为你高兴。”

    “王爷过誉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水溶笑了笑:“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谢王爷。”

    两人又寒喧几句,灵枢队伍继续前行。走出老远,贾琏才悄悄凑到贾瑛身边,低声道:“北静王这是在向你示好?”

    贾瑛没有回答贾琏的话,只淡淡道:“走吧,送完这最后一程。”

    将灵枢队伍送到铁槛寺,贾瑛便借口要去监督新衙建造,事务繁忙离去了,他可不想住在这,能送到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铁槛寺位于京城郊外,是贾府的家庙,主要用于停灵、治丧和供奉祖先。贾府成员去世后,灵枢常暂厝于此,再择吉日下葬。

    贾珍的灵枢如今正停在大殿中央。

    尤氏、秦可卿等女眷住在内院,贾蓉、贾琏等男子住在外院,僧人们日夜诵经不停。

    王熙凤坐在厢房里,手中捧着盏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平儿从外面走进来:“奶奶,厨房那边问晚膳怎么安排。”

    “按例就是了,这还用问?”王熙凤没好气地说,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一个个都没个眼色!”

    平儿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低声道:“方才我看见二爷又去寻那几个清客相公吃酒了。”

    “管他作甚!”王熙凤冷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今日路上你也看见了,那些国公侯爷,连北静王都亲自来祭,哪一个不是冲着那位去的?咱们这位爷,只会跟在人家后头赔笑脸,活象个跑腿的!”

    她心里越想越气,同样是贾家子弟,贾瑛如今是一等男、昭武将军、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御前行走,圣眷正浓。贾琏呢?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她本就心高气傲,自认不输于男儿。自嫁入贾府以来,她王熙凤什么时候落于人后过?管着荣国府内务,上上下下谁不敬她三分?偏偏自己男人不争气,被人比了下去。

    今日路祭时,她坐在轿中偷偷掀帘看过,那些勋贵们围着贾瑛说话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她叔叔王子腾升任京营节度使时,也曾见过类似场面。

    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窗外传来和尚诵经的声音,嗡嗡的更让她心烦,便问道:“珍大嫂子睡下了吗?”

    平儿轻声道:“没有呢,我刚刚路过看里面还哭着。”

    王熙凤叹了口气:“走吧。随我去看看。”

    不远处的一处厢房里,尤氏正靠在榻上抹泪,秦可卿在一旁伺候着。见王熙凤进来,尤氏勉强坐起身子:“凤丫头来了。”

    “大嫂子快躺着,哭多了伤身,可要多保重身体。”王熙凤满脸关切,上前握住尤氏的手,“今儿累坏了吧?可要好生歇着,府里的事有我呢。”

    尤氏叹道:“难为你了。这府里上下,多亏你张罗。”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王熙凤说着,目光扫过秦可卿,这位侄儿媳妇虽穿着重孝,却掩不住那身风流袅娜。

    正说着话,外头有小丫鬟来报:“水月庵的静虚师父来了,说要给大奶奶请安。”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尼姑走了进来,穿着僧衣,手持念珠,正是铁槛寺隔壁水月庵的住持静虚。她先给尤氏行了礼,又向王熙凤问好。

    “静虚师父怎么来了?”王熙凤含笑问道。

    静虚叹道:“听闻府上大爷仙去,贫尼特来诵经祈福。正巧,有件事想请二奶奶帮个忙。”

    王熙凤眉梢微挑:“哦?不知是什么事?”

    静虚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王熙凤会意,对尤氏道:“大嫂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