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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两个老头在夕阳下钓鱼

    李承乾把扛在肩膀上的那个破麻袋随手往草丛里一扔。

    几把绝版的精钢大铁锤在麻袋里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听着就分量十足。

    他毫不客气地走到李恪身旁,一屁股瘫在另一把空着的竹编藤椅上。藤椅因为承受了一个常年打铁的壮汉体重,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承乾转过头,瞥了一眼李恪手里那根价值连城的碳纤维鱼竿,还有水面下晃荡的金砖鱼钩。

    “你们这帮搞资本的,连钓鱼都透着一股子烂铜臭味。”

    李承乾嫌弃地撇了撇嘴。但他手底下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十分熟练地从旁边抄起一根备用鱼竿。

    他伸手在自己那件沾满机油的工装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纯金怀表。他毫不尤豫地把怀表砸碎,扯下一块金光闪闪的零件,笨拙地绑在鱼在线,然后扬起手臂用力一甩。

    “扑通”一声。

    那块金灿灿的鱼饵砸破了湖面的平静,溅起一片微凉的水花。

    “今天朕……不对,今天老子也体验一把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恶趣味。”

    李承乾双手握着鱼竿,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夕阳西下,那是长安城一天中最美的时刻。

    漫天绚烂的晚霞如同燃烧的烈火,在天际线尽情地肆意铺展。那炽热的橘红色光芒穿透了吴王府高大的院墙,将这片广阔的人工湖彻底染成了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碎金。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并排躺在藤椅上。

    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深秋的微风拂过面颊,听着风吹过头顶那棵百年老槐树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种静谧实在太奢侈了。

    它不是朝堂上那种暗流涌动、随时会爆发流血冲突的死寂,也不是深夜批阅海量奏折时那种透支生命的疲惫安静。

    这是一种在经历了这世间最恐怖的风浪、亲手撕裂并重塑了一个庞大帝国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极致平静。

    在这道高高的院墙之外,大唐那台恐怖的重工业机器依然在疯狂运转。

    蒸汽火车的汽笛声、兵工厂的锻打声、钱庄里算盘的劈啪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世人这个帝国的强盛。

    但在这方小小的湖畔,时间仿佛彻底停滞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湖面上的两个金色鱼钩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甚至连个水泡都没冒。

    李承乾那点可怜的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了。

    他烦躁地猛抖了一下鱼竿,把那块金子从水里扯出来又重重砸进去。

    “老三!你是不是在拿大哥开涮?”

    李承乾转头瞪着李恪,花白的胡子气得直翘。

    “老子在这象个傻子一样坐了半个时辰!你这破湖里连根水草都没钓上来!”

    李恪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手里那把有些发黄的象牙折扇规律地摇晃着。

    “大哥,格局小了不是?”

    “谁告诉你钓鱼就一定要钓上鱼来的?这叫修身养性,叫体会时光流逝的资本沉淀。”

    “放你的狗屁!”李承乾毫不留情地爆了粗口,“不钓鱼老子在这吹冷风喝西北风吗!你别告诉我你这这么大个人工湖,里面一条鱼都没有!”

    李恪叹了口气,一副看透了世俗的超然模样。

    “鱼当然有,只不过没有普通的鱼。”

    他用扇骨指了指泛着金光的湖面,理直气壮地开口。

    “老九当年从美洲带回来的那批食人鱼,繁殖能力太强。本王嫌它们占地方,前年就全倒进这湖里了。”

    “现在这水底下别说鲫鱼鲤鱼了,连长在泥里的莲藕都被它们啃秃了。”

    李承乾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鱼竿,就象看着一根烧火棍。

    “你知道底下全是食人鱼,你还天天躺在这用金砖钓鱼?你脑子被门挤了吧!”

    “所以说你当了一辈子皇帝,却连半点钓鱼的耐心都没有。”

    李恪嗤笑一声,鄙视地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本王钓的不是鱼,钓的是天下局势,是华尔街大鳄那种运筹惟幄的寂寞!”

    “少来这套!”李承乾气极反笑,指着李恪苍老的脸庞疯狂嘲讽。

    “你就是闲得发慌!当年把朝政全甩锅给老子,你在吴王府里数钱数到手抽筋。现在连内阁都不用你操心了,你这老骨头也就只能拿金子喂食人鱼解闷了!”

    “我闲?我哪有你这个铁匠皇帝闲。”李恪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大半夜的不在皇宫里睡觉,跑来跟本王抢藤椅。你那几个大铁锤生锈了没地方砸,非要扛到本王的花园里来污染环境是不是?”

    两个白发苍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就这样在夕阳下象两个三岁小孩一样疯狂斗嘴。

    他们互相揭着老底,吐槽着对方年轻时干过的那些离谱蠢事。

    李承乾骂李恪当年用麻袋套自己简直是丧心病狂,李恪反讽李承乾打铁打得连后宫的妃子都嫌弃他一身煤烟味。

    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算计、那些足以改变世界走向的历史节点,此刻在他们的嘴里,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却又无比鲜活的玩笑话。

    这种看似无聊透顶的拌嘴,却诡异地驱散了这深秋傍晚的寒意。

    风吹过湖畔的芦苇荡。

    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终于被远处的秦岭山脉彻底吞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层带着水汽的凉意从湖面上悄然升起,慢慢爬上了两个老人的膝盖。

    刚刚还在唾沫横飞、激烈控诉李恪是个黑心资本家的李承乾,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低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整个后花园再次陷入了那片绝对的宁静之中。

    李恪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停下了摇晃折扇的动作,将扇子轻轻搁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漆黑的水面。

    李承乾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鱼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那带着些许萧瑟的冷空气。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因为常年熬夜和面对炉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没有了刚才拌嘴时的暴躁与戏谑,也没有了身为帝王时的威严与疲惫。

    李承乾定定地看着身边同样白发苍苍的李恪,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凝重。

    “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