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太子宫正殿内,东方朔捧着一坛酒大口大口的吞咽,丝毫不在意酒液从嘴边流下,浸湿了衣襟。
周遭伺候的内宦都看得津津有味,就象是在看一只披着人皮的猴子一样。
唯独太子刘据丝毫没有轻视,脸色始终庄重。
汉武帝一朝有酷吏,有名将,亦不乏流传千古的名士,东方朔在这些人里面是一个妥妥的‘异类’。
大汉的朝堂上,只有他敢在皇帝面前扮小丑,用荒诞对抗高高在上的威权,用‘疯话’当利剑,劈开了荆棘密补的权谋巨网,让一线光明照入其中。
满腹经纶的东方朔总是把治国方略藏在笑话里,通过自污保命、以柔克刚,在权力的间隙中活出自由。
看着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实则里面藏着济世为民的胸怀。
建元三年,关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他借‘上林苑’之争,劝谏汉武帝分苑地予百姓,刘彻虽然没有采纳,却下诏开仓放粮,东方朔将皇帝赏赐的黄金换成米面,夜里偷偷分给灾民。
汉武帝统治下的大汉帝国,臣子如蝼蚁,可就是东方朔这样一个糊涂的人,不媚上,不欺下,不害民。
这是一个真正值得让人尊敬的人!
“好酒!真是好酒!”
东方朔饮尽一坛酒,面庞上浮现醉意,不经意间的一瞥,让刘据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
“尔等且退下。”
“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入殿。”
“诺。”
左右侍从纷纷应声,退出了正殿,连殿门一并关闭。
此刻,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刘据和东方朔,刘据凝视着眼前这个醉汉,淡淡道:“这里不是未央宫,孤也不是天子,东方先生不必作此姿态。”
‘唰!!!’
醉眼朦胧的东方朔猛地睁开了双眼,脸色如常,打量着太子,莫名道:“殿下变了。”
“我本不信犬子所说,今日一见,方知吾坐井观天。”
“人的变化竟会有如此之大。”
“恩?”
刘据眯了眯眼睛,无意间露出了危险的气息。
“殿下。”
东方朔从席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色道:“臣蒙陛下赏识,跻身朝堂。”
“见了日升月落,天象更易,更见了人心叵测,世事无常。”
“有些话,臣要是不讲,怕是再也没有人敢对殿下直言了。”
“东方先生请指教。”
刘据伸出右手,淡然处之。
“殿下若是威权过重,无法约束,倒也的确有可能危及陛下。”
“由此加以防范,似乎看来也没有什么大事。”
“太子殿下的博望苑、储君之位都是陛下所赐。”
“如果陛下觉得有所不安,自是可以收回这一切。”
“偏偏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殿下今时今日的变化令臣有些徨恐。”
“刑杀,镇压,制衡,徜若殿下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为君之道,那便大错特错。”
“莫不是殿下以为只要皇权在手,制衡朝堂,便可以江山安稳,高枕无忧?”
“未央宫中的龙椅坐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自古以来,并没有什么千秋万代,一成不变。”
“所以,为君者要想到将来,就要时时心怀忧惧。”
“臣希望殿下明白,越是心怀忧惧,越要胸怀万民。”
“这朝堂制衡固然重要,但是归根结底,无论拥有多少手段,多少智谋,最关键的还是为君者自己。”
“殿下必须要坐得稳,镇得住。”
“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殿下是储君,要做天子,必得以天下百姓为重。”
“即使是刀锋在背,也要面不改色,平淡视之。”
“哪怕手握凶器,也要反复地斟酌,直到非做不可再下决心。”
“权力是公器,什么是公器啊,那不是你一家一人的东西。”
“你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你有解决问题的诚心,这才是正道。”
“杀人,很容易,学会容忍,学会宽恕,这才是最难的。”
“陛下一生做事正大,坦坦荡荡,正因如此,大汉江山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殿下要做就要让天下人看到,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把天下、众生看得比自己要重。”
“殿下有志气,有抱负,就要做的比陛下,比先帝,比高祖还要好才对。”
东方朔字字珠玑,言辞恳切。
“先生。”
刘据听得神情动容,他听出来了东方朔看透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指责自己。
毋庸置疑,这是一番发自肺腑的话,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告诉他。
“臣明白殿下之所以设立典农官,并不只是为了安抚关东流民。”
“臣看见了典农官的背后是尸山血海。”
“臣希望殿下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要深思熟虑。”
东方朔深深一躬。
“先生言重了。”
刘据上前一步,搀扶起了东方朔,诚挚道:“孤想请先生任太子太师。”
太子太师与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并称三少,位列二品,秩五千石,负责辅佐太子处理政务、管理国家事务,这不仅仅是高官,还是太子之师,地位非比寻常。
然而,东方朔想也不想的拒绝了:“臣今日此来并非讨要官职,若殿下真的看重,臣希望做一个千石官。”
“先生想去何处?”
刘据追问道。
“臣这一生自诩才能卓着,对天下并无半点帮助。”
“臣听闻殿下请置国子监,教化百姓。”
“故而,想去并州刺史部做一任州祭酒。”
东方朔自嘲一笑,眼神中有后悔,有失望,有落寞,还有一丝期冀。
“孤明白了。”
刘据从他的话语中感觉到了许多东西,郑重回道:“先生想去并州刺史部,孤不吝助之。”
“那便由先生牵头创建晋阳州学,为三晋学子开新风。”
“孤在这里祝愿先生,文运昌隆!”
“臣,谢殿下!”
东方朔回了一礼,大步走向了门外,自己打开了封闭的殿门,在阳光的映照下,走得义无反顾。
“先生,一路走好!”
刘据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声,他知道东方朔这一去,此生或许难相见。
PS:并州刺史部,领太原、上党、云中、定襄、雁门五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