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着点，这块淤血必须揉开，不然会影响手指的灵活性。”医生沉声说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苏沐橙看着那滴汗水，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趁着医生换手法的间隙，轻轻地探过身去，动作极其轻柔地替陈默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
陈默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苏沐橙没有笑，只是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好似在说，我在！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从苏沐橙那双眼眸中，陈默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脸庞，陈默感觉大脑皮层像是被某种温柔的电流击中，原本从右手源源不断传来的钻心剧痛，竟然奇迹般地被切断了信号。
痛感神经仿佛集体罢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暖意。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好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
那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向上，流淌进心里，将那些因疼痛而产生的焦躁和冷汗统统蒸发。
此刻的他，不像是在接受酷刑般的理疗，倒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做着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然而，旁边的医生显然是个“莫得感情”的治疗机器。
这位见惯了生离死别、也见惯了各种矫情场面的中年医生，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陈默那副仿佛打了麻药般痴痴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
医生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我是为了你好”的寒光。
下一秒，他按在陈默虎口处的大拇指猛地发力，力道比刚才重了不止三分，精准地碾过那处最顽固的淤血。
“咔——”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刚刚离家出走的痛感神经，被这股蛮横的力道硬生生地按回了陈默的身体里，并且带着加倍的报复性疯狂反扑。
“唔——！！”
陈默猝不及防，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身体瞬间绷紧如弓。
下意识地，他那只被苏沐橙握住的左手猛地收紧，死死地反握住了那只柔软的小手，力气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苏沐橙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她任由陈默捏着自己的手，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柔如水，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心疼和鼓励，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再坚持一下，我在呢。
漫长的二十分钟终于结束。
当医生终于松开手，宣布今天的理疗结束时，陈默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重新缠上厚厚的绷带，将那只饱受摧残的右手挂回胸前，陈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走出医院大门时，两人沿着小路走着，天色渐渐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沐橙并没有松开手，而是改为轻轻扶着陈默的左臂，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晚风吹过，带走了身上的药水味，也吹散了刚才的疼痛。
陈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脸颊上，美得让人心颤。
陈默张了张嘴，想要打破这份沉默。
平日里，他在赛场上垃圾话张口就来，在队里也能和队友们插科打诨，甚至偶尔还会故意对苏沐橙说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玩笑，他自诩拥有一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心脏”。
可现在，面对着刚刚陪自己经历了一场“酷刑”，此刻正安静陪伴在身侧的苏沐橙，那颗引以为傲的“大心脏”却突然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甚至有些短路。
那些原本想好的俏皮话、感谢话，到了嘴边，却全都堵住了。
他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局促，一丝从未有过的不好意思。脸颊的热度，似乎比刚才理疗时还要高。
“那个沐橙，今天”陈默支支吾吾，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睛。
苏沐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微微仰起头，嘴角噙着一抹狡黠而又期待的笑意，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窘迫，正耐心地等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嗯？今天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陈默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句“谢谢你陪我”，或者更进一步的“其实我”就在嘴边打转，像是一只想要破茧而出的蝴蝶。
但最终，他还是怂了。
那只蝴蝶被他硬生生地按回了茧里。
陈默猛地抬起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盯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即将消逝的晚霞，语气夸张地说道：“哎呀，你看这天色，都这么晚了！这k市就是这样太阳下山的比较快”
“那个你订酒店了吗？”陈默语速很快，继续说道“要是没订，我帮你订，这附近我熟”
“订了。”苏沐橙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
“哦，订了啊，”陈默接着说道“那既然都这么晚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我请你！就当是感谢你今天陪我来受刑。”
苏沐橙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晚饭是在一家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吃的。
陈默特意点了几道清淡滋补的菜，虽然右手不便，但他还是笨拙地用左手拿着勺子，试图给苏沐橙盛汤。苏沐橙笑着接过勺子，反过来给他盛了一碗，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而自然。
饭后，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地走着。
夜风微凉，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霓虹，波光粼粼。他们聊着荣耀，聊着过去的比赛，聊着未来的打算，唯独默契地避开了刚才那个未尽的话题。
路程并不长，很快，苏沐橙订的酒店就到了。
“到了。”陈默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灯火辉煌的酒店大堂。
“嗯，到了。”苏沐橙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早点休息。”陈默感觉自己的舌头又开始打结了。
“你也是，手要注意休息，别乱动。”苏沐橙叮嘱道，目光落在他挂在胸前的右手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放心吧，我有数。”陈默拍了拍胸口，试图表现得轻松一些。
苏沐橙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那我进去了。”
“嗯，进去吧。”
陈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走进旋转门，穿过大堂，直到消失在电梯口。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夜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来。
“呼”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