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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恳请上报,升授入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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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授课之期,弹指即至。

    天光尚未大亮,韩祁森便已起身。

    他慢慢地束好发髻,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然后推门而出,径直穿过马厩,在前堂台后坐下。

    “坊主,今日不是要去听课么?”

    帮工端来茶水,小心翼翼地问。

    韩祁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不去了。”

    他不想再在散场之后,一个人回到这间静室,面对那高深莫测之言,和那个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儿。

    他站在一头望着那一头,已经望太久了。

    索性放自己一马吧!

    帮工张了张嘴,见坊主神色淡淡,便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也吹动桌上那卷摊开的经书。

    任山风呼啸,依旧吹不动,那被纸镇镇压的一页。

    ——聚兽之极,万化归一。

    ……

    ……

    与此同时,紫竹峰别院。

    陈知白用罢早饭,白姑捧着一袭紫袍,服侍他穿好。

    “主公今日气色甚好。”

    白姑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含笑说道。

    陈知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低头看衣,便见肩托日月,胸藏星辰,衣摆狮子衔器,威猛降魔。

    紫色,到底是张扬了些。

    不过传功堂首座之袍,穿上了便是一种姿态,倒也不必矫情。

    他推开院门,祸斗早已等在外面。

    祸斗伏下身子,陈知白翻身而上。

    “走罢。”

    祸斗低吼一声,四足生风,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所见修士,纷纷侧目避让,拱手行礼。

    “陈首座。”

    “陈长老。”

    陈知白微微颔首,如焰而去,不多时,奔麟堂便遥遥在望。

    还未靠近,陈知白便微微挑眉。

    只见奔麟堂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殿前的空地、台阶、廊下,到处是攒动的身影。

    “陈首座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陈知白神色不变,翻身而下,迈步向大殿行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几乎所有人都是下意识地后退,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有人目光炽热,有人神色复杂,也有几个年轻的弟子涨红了脸,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目光所及,各级修士皆有。

    有刚刚入道的年轻弟子,眼神清澈而好奇;

    有大量初玄大乘的修士,目光沉稳,神情专注而期待;

    甚至还有几位入玄长老,或抱臂而立,或负手闲望,站在人群之外高处,一副不与弟子争利的姿态。

    陈知白睹之,微微点头示意。

    心中有些惊讶。

    他猜到可能会有入玄长老而来,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登阶入玄不过一年有馀,这些长老前来,与其说是听讲,不如说是审视。

    看看这个后起之秀,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

    他不以为意,继续前行。

    人群中,曾子昂立于廊柱的阴影下,目光追着那道紫色身影从容穿过人群,眼神忽明忽暗。

    忽地,陈知白的目光掠过,微微一顿,似是点头。

    他呼吸顿时一滞,胸口猛然急促起伏。

    “这陈首座,倒真有几分风采。”身旁有人低声说道。

    “入道一年便登阶入玄,自然不是凡俗。”

    “也不知今日要讲什么……”

    “听说是讲聚兽箓圆满之道。”

    “圆满之道?”那人声音压低了几分,“道箓圆满,没有几人能讲得清楚,陈长老讲这个,只怕又是在务虚啊!”

    “谁知道呢……且听着罢。”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却又在陈知白踏上台阶的瞬间,骤然安静下来。

    陈知白登上高台,转过身来。

    台下,黑压压一片。

    数百双眼睛,或热切,或审视,或期待,或怀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换了旁人,怕是要生出几分紧张。

    陈知白却面色如常。

    在大延山,乃至落英峰的传道授业,早已令他习惯了站在台上被人审视。

    这时,他目光一顿。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青衫磊落,面容温和,正是礼云极。

    师兄竟也来了。

    陈知白心中微微一动,略一颔首,算是招呼。

    礼云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知白收回目光,略一躬身,向台下众人致礼。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他直起身,没有寒喧,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承蒙诸位师兄弟抬爱,今日陈某所讲,乃聚兽箓圆满之道。”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低低的骚动。

    在场诸多初玄大乘修士,卡在这一步不知多少年。

    如今听陈知白开门见山,直指内核,不少人眼中顿时亮了起来。

    话说,陈知白选此课题,自然有他的考虑。

    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传功殿本以传授基础修行知识为主。这些基础知识,经过历代师长千锤百炼,早已精炼至极。他无论怎么讲,也跳不出那精炼框架,故而意义不大。

    其二,那便是……他对聚兽箓圆满之道,却是有几分迥异于常人的理解。

    宣布课题之后,陈知白不再多言,略一沉吟,便是娓娓道来:

    “陈某入道之基,除传功殿打下根基之外,最重要的引路人,乃巡查堂礼云极礼师兄。”

    人群中的礼云极神色微动,脸色不变,只是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攥紧了些。

    身旁几个相熟的修士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中多了几分诧异。

    “礼师兄性情温和而威严,素喜战宠之道。”

    “在他引导下,陈某首选犬系御兽入道,由犬系逐渐扩展至蛇系、猿系……这令陈某初玄小乘之时,便拥有了一定战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追忆:

    “后来陈某奉命前往平南城,见识了百越部众,亦见识了百越万千精怪。其间经历诸多事情,方知礼师兄当日之建议,实乃护我道途之良言。”

    台下安静极了。

    数百人摒息凝神,静静听着。

    若换了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在台上讲这些陈年旧事,台下怕早已嘘声一片。

    但说话之人是陈知白。

    是领千妖入观的陈知白,是入道一年登阶入玄的陈首座!

    这一刻,陈知白不象是在讲课。

    仿佛是老前辈在分享自己的经历。

    当然了,他隐去了大量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只拣些明面上的经历来讲。

    待话题逐渐深入,他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樟柳神袭击平南城那一战。

    “那一战,”

    陈知白的声音微微低沉:

    “千万精怪从天而降,遮天蔽日。陈某纵然身为老律观弟子,在兽潮之中,亦如将倾之厦,随时可能倾复。”

    “为了契约更多精怪,陈某不得不尝试一切可能。”

    “也就在那一战,礼师兄的建议,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令我洞察圆满之兆。”

    人群中,礼云极的呼吸微微急促。

    台下也愈发肃穆。

    陈知白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道淡淡的灵光浮现:

    “在那生死存亡之际,陈某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顿了顿:“兽纹的规律。”

    “陈某修一系,掌一系,犬、蛇、猿、猫……一系一系地积累,一系一系地参悟。在不断的契约与驱使之中,令陈某侥幸发现了兽纹之间的重复与联系。”

    陈知白掌心灵光渐盛,一道道兽纹虚影在光中浮现,犬系、蛇系、猿系、禽系……层层叠叠,交织缠绕。

    “在这重复之中,陈某忽有所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所谓聚兽箓之圆满,既是积累,亦是参透本质。”

    话音落,他手掌一翻,法力虚影尽散,旋即抬手,食指凌空虚画。

    弹指,书就“永”字!

    “陈某将其称之为——永字八法,以其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识此一字,则千万字在矣。”

    陈知白手指轻弹,那“永”字骤然散开,化为八道笔画:

    ——点、横、竖、钩、提、撇、捺、折。

    八道笔画在半空中翻飞组合。

    须臾之间,化作无数汉字,在他上空翻飞如雨。

    看得台下众人眸光闪铄。

    有机敏之辈,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道模糊、将出未出之念。

    陈知白伸手一攥,漫天汉字骤然收拢,化为“永”字。

    永字又瞬间消融,化为一道聚兽箓。

    “兽纹亦然。”

    陈知白目光平静:“找到属于你的‘永’字,则聚兽箓圆满矣!”

    话音方落,他掌心聚兽箓轰然散开,化为无数支离破碎的纹路。

    这些看似破碎的纹路,却在重组中,化为一道道熟悉的兽纹。

    那是聚兽箓的本质。

    亦是万千兽纹背后的“永”字。

    大殿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

    这一刻,有人茫然,有人蹙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浑身颤斗。

    陈知白收回手,漫天纹路缓缓消散,归于虚无。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如水:

    “今日课程便到这里,希望对诸位有所启发。五日后,陈某再次开讲,细聊聚兽箓‘永字’构建。”

    说完,拱手作揖,抬脚便往台下走去。

    大殿骤静!

    旋即,又轰然沸腾起来。

    “陈长老,再讲点吧!”

    “陈长老,弟子似有所悟,又似隔着一层,还望长老不吝赐教!”

    “陈长老,再讲点吧!”

    “陈长老,弟子似有所悟,又似隔着一层,还望长老不吝赐教!”

    “陈首座,再讲一讲那‘永’字。”

    “长老留步!”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急切,有的恳求。

    一双双眼睛,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只因为陈知白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登阶途径。

    ——永字八法。

    不是玄之又玄的“道法自然”,不是虚无缥缈的“万化归一”,而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找到属于自己的基础纹路,以此为根基,推演万变。

    这个道理,从未有人讲得如此透彻。

    他们想拦人,陈知白却不愿留下。

    适可而止,方为大道。

    聪慧的一点就通,已然燃起一朵朵薪火。

    愚钝之徒,说多了,反倒显得廉价。

    陈知白脚步不停。

    没人敢拦。

    他穿过人群,本想查找礼云极,说几句话。

    可寻了一圈,却不见礼云极的踪迹。

    想来是人群太嘈杂了。

    索性也不再执着。

    出了大殿,唤来祸斗,便是翻身而上,在一片炽热的目光中,沿着山道扬长而去。

    祸斗尾焰拖出一道赤红的弧线,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

    与此同时,奔麟堂外,人群边缘。

    礼云极悄然走出人群,远远望着那道消失的尾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几位入玄长老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正是卢星翰。

    礼云极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去。

    待走近,他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

    “巡查堂礼云极,拜见诸位长老。”

    几位长老同时抬起头来。

    卢星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便是礼云极?”

    “正是。”

    众长老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今日之前,礼云极这个名字,鲜有人知。

    今日之后,在老律观,怕是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台上那人用了很多时间来念他的好。

    “小友所来何事?”

    卢星翰语气和蔼。

    礼云极直起身,神色平静道:

    “弟子聆听陈长老授课,心有所感,登阶初玄圆满……”

    他顿了顿,拱手再拜:

    “恳请上报,升授入玄。”

    声落,长老圈子,登时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