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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书

    “正是他。”

    老律观主颔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陈知白。

    “此血脉神通之罕见,千年难遇!然而若想留下此神通,唯有修至至臻之境,悟得道箓,方可传承。

    陈知白心头微动。

    老律观主语气淡了下来:

    “然而参悟神通何其之难!古往今来,能够开辟道途者,无一不是集气运与悟性于一身!季京纵有几分天赋,只怕悟出道箓之际,也是寿终之时。”

    话音落下,围墙上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坠入尘埃。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律观主又道,“这世间有一种丹药,名曰焚髓悟真丹,可消耗生命力,提升悟性。此丹本是应急之药,于他而言,却是相得益彰。”

    他顿了顿。

    “此药珍贵,只有祖庭才供应得起。”

    说到这,老律观主声音压低了几分,似是不愿让风听了去。

    “你去祖庭之后,帮我问问他这神通,修出了几分?可还记得……我这个师傅?”

    陈知白心头一震。

    老律观主那看似正值壮年的鬓角处,几根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霜色,显得格外刺目。

    老律观主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

    “此子年纪轻轻,便得天道眷顾,胸怀傲气,你莫要逼迫于他,适得其反。此箓若成,汝亦共享。”

    陈知白沉声道:“弟子明白。”

    老律观主张了张口,似还想吩咐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手一翻,取出几张银票递来。

    “祖庭不比老律观,处处要钱,莫被身外之物困住。”

    陈知白没有客气拒绝。

    正好他手里钱财,已然尽数投入通衢商会。想要分红,还得等到明年底,这笔钱,堪称救急。

    待接过银票,一眼扫过面额,他呼吸微窒。

    足足两百万灵玉钱,合约二十亿两白银。

    “观主……”

    陈知白抬头,老律观主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风吹过院墙,几片落叶掠过他肩头,旋即又被卷向高处,不知所踪。

    当日下午,通衢商会人事更迭。

    陈知白卸任主事,礼云极接任。

    沉昭任副会长,馀下入玄修士各有增补,皆按功绩论定。

    裴燃真人宣读完谕令,看向陈知白道:

    “陈师侄,可有话要说?”

    堂中一片安静。

    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以沉昭等人最为复杂!

    陈知白为老律观开创通衢商会,堪称是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

    举重若轻中,办成了本该搅起一片腥风血雨的大事,说是为老律观续了百年生气毫不为过。

    便是祖庭也因此获利甚丰!

    他也因此得了祖庭赏识,拜入真君门下,可谓青云直上。

    不知此去再见,又会是何等光景。

    在万众瞩目下,陈知白起身,转身面向四方,拱手作揖,仅有一句嘱托。

    “诸君,陈某就此别过,商会之事,便托付诸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礼云极抱拳道:“师弟放心。”

    此间事了。

    陈知白转身离去。

    当他离开通衢商会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将整条长街染成金红。

    漫天云霞翻涌如鲤跃龙门,层层叠叠,铺向目力尽头。

    陈知白未作停留,出城后便往北方而去。

    老律观祖庭御景天,位于上八治之一的鹿堂治,距云台治逾万里之遥。

    便以修士脚力,往来一趟也需耗费不少功夫。

    此去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临行之前,有一处地方,他想去看上一眼。

    一夜赶路。

    抵达老鸦山时,正值后半夜。

    陈知白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老鸦山巅,寻着记忆中熟悉的歪脖子老树,盘膝树枝,眺望山下。

    此时夜深,村中无一丝灯火,唯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一阵风来,卷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心神也不免恍惚了几分。

    他继承原身记忆,目之所及,皆是回忆。

    攀枝摘枣、摸鱼捉虾、满山疯跑……

    一帧帧,一幕幕,清淅如昨。

    再混杂前世种种,两世记忆交织翻涌,人生之梦幻,令人唏嘘。

    一宿无言。

    翌日天明,陈知白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施施然下山而去。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骑乘任何御兽,只是孤零零一人,以脚步丈量山野乡道。

    乡道蜿蜒,两旁田地星罗棋布,如棋盘般整齐。

    晨光洒落,田埂上的露珠泛着晶莹光芒。

    走不多时,前方传来哭声。

    是个妇人。

    陈知白走近些,便见道旁一块田边聚着七八人。

    有老有少,手持绳尺,正丈量土地。

    那妇人站在一旁,哭泣不止。

    陈知白瞥了一眼,脚步未停,淡然走过。

    走出数十步,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问向身旁一名老汉:

    “敢问老伯,这是为何哭泣?”

    那老汉正看热闹看得出神,被人打扰,本有些不耐烦。

    转头见陈知白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连忙换了副笑脸,客气道:

    “哎,卖了田地,能不哭嘛!”

    陈知白眉头微皱。

    不等他追问,老汉便感慨起来:

    “说来陈娘子也是可怜人。公婆死得早,相公又得了一场大病,眼瞅着人要没了,只得寻那陈仙家借了笔银子。好容易治好了病,却也耗尽了家财,这不,只能卖地还帐了。”

    陈知白心头一沉,问道:“陈仙家……是谁?”

    老汉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上下打量着陈知白:“外地人吧?我告诉你,这陈仙家可了不得……”

    “……陈老爷生了个好儿子,拜入老律观,成了大神仙!县城里的老爷,还亲自来拜会过呢!如今十里八乡的土地,过半都是陈仙家的。”

    陈知白怔住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抹着眼泪的妇人,听着耳边老汉喋喋不休的眩耀之语,蓦然无言。

    许久,他转过身,默然离去。

    却没有入村,而是拐入官道,往附近县城而去。

    入了城,街上已是熙熙攘攘。

    他略一打听,便寻到了一家通衢驿站。

    驿站门面不大,门前悬着一面杏黄旗,上书“通衢”二字,迎风招展。

    陈知白迈步而入。

    有小厮迎了上来,问道:“客官可是要寄送货物?”

    陈知白颔首,问道:“这里可能代笔?”

    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陈知白不会写字。

    但他还是颔首道:“有的有的,有代笔!”

    ——半个月前,通衢商会总部便发来消息,要求各大驿站开通代笔服务,象征性收些材料费即可。他这驿站虽小,却也照章办理。

    陈知白道:“帮我代笔。”

    小厮麻利道:“代笔加收十钱。”

    陈知白颔首。

    小厮不再多言,引陈知白走到一旁桌案前,铺开信纸,提笔醮墨,抬头道:“好了,你来说,我来写。”

    陈知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父母亲大人膝下。”

    小厮运笔如飞。

    “违教两载,思家甚切。今途经家门,见乡邻哭于田中,询之,乃知田地已售于陈家。知白心中甚是不安。”

    小厮笔尖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陈知白一眼。

    陈知白继续道:“窃思此事,皆因我曾言‘多购良田’而起。良田万顷,日食不过一升,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八尺,又何必贪多?”

    “……此事既由儿一言而起,今虽薄有微名,实无颜再入里门。望父母察儿苦衷,有馀力则周恤困穷,即补儿之过。”

    小厮越写越是心惊,写到后来,握笔的手已微微发颤。

    末了,他颤声问:“可……可还有?”

    陈知白摇头:“就这些。”

    他取过信纸,扫了一眼。

    随即从怀中取出私人法印,稳稳压在信末,无印泥,却法光闪铄。

    陈知白放下一两银子,留下地址,随即拱手道:

    “有劳小哥了。”

    言罢,转身离去。

    少顷,驿馆之中,喧嚣骤起。

    有人疾步追出驿站,四下张望,却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道锦衣身影?

    登时顿足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