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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花又满山岗

    第262章 花又满山岗

    三万人,这个数字,很多吗?

    客观地说,很多。

    非常多。

    当他们列成整齐而密集的战斗队形,铺开在平原之上时,行进起来便是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旌旗遮天蔽日,人马嘶鸣汇成洪流,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那么,三万人,这个数字,很少吗?

    在此刻的商云良和所有明军将士看来,也很少。

    少得可怜。

    因为在大明北、西、南三路大军的迅猛夹攻之下,这三万已经军心涣散、内部崩溃的鞑子残军,仅仅坚持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沙堤一般,彻底土崩瓦解。

    战斗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晚,夕阳的馀晖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雨云,洒在这片修罗场上。

    当最后一股成建制的抵抗被粉碎,零星的逃亡者被外围游骑逐一抹杀之后,整片广阔而泥泞的战场,便彻彻底底地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伤者的微弱呻吟和乌鸦在空中盘旋的聒噪。

    骑在一匹同样疲惫的战马上,成国公朱希忠,正被亲兵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费力地绑紧左肩膀处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着凉气。

    处理完毕,他朝着独自立于一处稍高土坡上、静静俯瞰战场的国师走去。

    之前跟着商云良一起冲入敌阵之后,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明勋贵之首,彻底杀红了眼。

    见到鞑子,他一点儿不怂,挥舞着长剑就上去干!

    凭借着精良的甲胄和一股血勇之气,倒也砍翻了好几个敌人。

    结果干到后来,混战之中,被一个躲在暗处的鞑子弓箭手,用一支重箭射穿了他肩部的甲叶。

    好在甲胄足够厚实,吸收了绝大部分动能,箭头入肉不深,这才没给朱希忠弄成手臂残废。

    他走到商云良身边,躬敬地禀报道:“国师,已经反复确认了,打扫战场和清点俘虏的过程中,都没有找到俺答汗本人,连他的尸首都没发现。”

    “根据抓到的那些鞑子俘虏交代,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是因为发现大汗连同他的亲卫队一起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到,群龙无首,才爆发了激烈的内让。”

    “当时,剩下的几个有实力的万户们,在大汗的空帐之内就吵翻了天,有的还想接着打,赌一把能打破紫荆关;有的想干脆直接分散逃,各安天命;还有的觉得大势已去,想向我方投降换取生路。这些人意见无法统一,直接在汗帐之内就动了刀子,见了血。”

    “后来出了人命,很快就演变成了各部之间大规模砍杀。咱们大军压上来的时候,这三万人里面,估计得有三分之一都在自相残杀。也正因为如此,咱们这一仗才能打得这么顺利。”

    商云良听完,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这个解释,倒是能说得通为何鞑子败得如此迅速和彻底。

    这俺答汗,倒也是个狠角色,三万大军,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份壮士断腕的决绝,草原枭雄的本色,倒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里可是长城之内,是大明腹地,不是他熟悉的草原。

    他要偷偷跑路,就不可能带上太多人马,否则目标太大,根本无法隐匿行踪。

    只要自己封死了所有他可能北上的路线,派出精干队伍持续搜捕,他被找到,那就是早晚的事情。

    他能逃到哪里去?

    商云良想到这里,扭头看向了身上同样带着厮杀痕迹的游击将军马芳,下令道:“马将军,追捕俺答汗的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还是你之前带领的那三千精锐骑兵,轻装简从,立刻出发!”

    “出发前,再去仔细审问一遍所有有价值的俘虏,看能不能挖出更具体的逃跑方向。

    如果实在问不出来,就不要浪费时间,立刻往东边追!”

    “西南北三个方向,都是我们的大军,他唯一有可能钻空子、试图绕路北返的方向,就是东面。”

    “你看,雨已经停了,地面虽然依旧泥泞,但马蹄印他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完全掩盖。

    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向导!”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仓促出逃,不可能携带多少粮食,现在必定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太久!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听到国师把这堪称盖世奇功的追捕任务再次交给了自己,马芳顿时精神百倍,胸膛一挺,用洪亮的声音激动地应了一声:“末将遵命!”

    旋即,他在周围其他将领那混合着羡慕、嫉妒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中,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立刻着手点兵出发。

    这要是真把俺答汗抓到了,那不就是复刻了贞观年间,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生擒东突厥颉利可汗之故事了吗?

    这是足以名垂青史、光宗耀祖的泼天之功啊!

    众将只能在心里暗暗想着,咽下口水,对于商云良的决定,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甚至连一丝异议的表情都不敢流露。

    经此紫荆关一战之后,国师商云良,便是这大明朝当之无愧的武功第一人!这份威望,是用实打实的、辉煌到极致的战功铸就的。

    就算是日后上朝的时候,他不去坐那把山河大椅,而是走下来,直接站到武官队列的最首位,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有资格、有胆量反对一句。

    这不仅是在说这位国师从京城防御到追歼到此的排兵布阵、战略谋划,也同样包括了这位国师在战场之上,那真真切切让鬼神退避的个人武勇与法术威能!

    那电闪雷鸣之间,鞑子精锐骑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一排排僵直倒下的恐怖场景,那挥手间烈焰狂涌、焚尽一切的骇人画面,所有亲眼目睹过的将士,到现在还历历在目,每每想起,都感到心神震撼,敬畏不已。

    太强了!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降临凡世、护佑大明的活仙人啊!

    商云良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心思,他将自光从远处那片户横遍野、一片狼借的战场上收回,转而看向了同样刚刚赶过来、神情有些惴惴不安、准备挨训的宣大总督翟鹏:“翟总督,可以让将士们开始彻底打扫战场了。首级功该记的记,缴获该统计的统计。至于这些尸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鞑子尸体,继续说道:“就没必要再费力筑什么京观了。经此一役,赫赫天威之下,这紫荆关内外,以后几十年,恐怕都不会再有任何一个鞑子敢轻易踏足了。筑京观示威,已然多馀。”

    “吩咐下去,组织人手,就在这战场附近,查找合适的地方,挖几个大坑,将他们全部掩埋了吧。”

    “来年,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这紫荆关口的山坡之上,被鲜血浸润过的土地,想必会开出格外茂盛鲜艳的野花吧。”

    “总得让这些尸体,最后还能发挥一点滋养土地的作用。”

    跟朱希忠同样心态、担心战后被追责的翟鹏,闻言只是默默地点头,不敢多言。

    过了很久,他才望着这片即将被清理的战场,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叹息一声,说道:“此一战,尽灭俺答汗带来的鞑子主力三万,如果从整场战役开始算,则林林总总,让鞑子前后丢下了四万多、接近五万条性命。”

    “下官可以预料,从今年开始,草原之上,必定不会太平了。必然会引发新一轮更加血腥的厮杀和吞并。”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但商云良却早已猜透了他的心思。

    这一场决定性的战争之后,草原传统强部元气大伤,势力格局必然重新洗牌,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这对翟鹏所代表的九边边军而言,却是一把双刃剑,既是好事,又潜藏着危机。

    因为站在朝堂衮衮诸公的角度来说,草原各部都在内讧不休,自顾不暇,那么再发生象这次俺答汗一样、能够直逼京城之下的超大规模入侵,没个十年、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和重新集成,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那么,作为应对主要外部威胁的边军,其在朝堂上的重要性、所能争取到的资源和支持,自然就要随之下降。

    他这个宣大总督的权势和话语权,肯定也要跟着掉上不少。

    然而,站在边军实际防务的角度,情况又并非完全乐观。

    这就跟因为国内打成一团,日子过不下去,才跑到大明沿海来打劫的倭寇一样。

    大规模、有组织的入侵是没有了,但那些在草原内部争斗中失败、失去了草场和部落的小股骑兵,为了生存,南下进行小规模、高频率的骚扰和劫掠,反而可能会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防范。

    到时候,他这个宣大总督的防务压力,反而会更大。

    而且,一旦出点小纰漏,朝堂大佬们对他的容忍度会变得很低。

    “翟总督,不必过于忧心将来。边军,将来还会有大用,相信我。对草原的大规模战争或许告一段落,但这绝不代表着对于其他地方战争的结束。”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翟鹏:“带好你的兵,练好你的兵,保持住这支边军的锋锐和战力。以后,朝廷需要你们这支百战精锐的时候,还在后面。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商云良说到这里,便适时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他只能点到为止,透露这些了。

    毕竟,朝堂大势,边疆未来,牵扯太多,现在还不是彻底摊开的时候。

    京中,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夏言,正等着他回去处理。

    而且,西边的世界,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不能尽快把这个庞大的帝国的力量再度统合凝聚起来,谁知道以后还会面对什么更可怕的威胁?

    “夏言想要给我在这里玩什么南北对攻,他在京城里应外合的把戏。”

    “现在,北边的威胁,已经被我亲手持刀,彻底解决了。他自己,也早已身陷囹圄,成了阶下之囚。”

    “那么,就只剩下南边了————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豪族,那些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

    火中取栗的蠹虫。”

    “折了一个陆炳,那是因为陆炳还天真地认为他们会讲规矩。”

    “但我可不会跟他们讲这些。我一向是以最低的下限,来揣摩这帮人的。对付豺狼,就得用猎枪!”

    “等到此间战事彻底了结,回到京城,就让道长再下旨意,招募个几万新军,严格训练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几万精锐直接水陆并进,进驻南京城,我看谁敢聒噪!”

    “什么江南豪族,什么百年世家,都给本国师滚到南京来,不来的话,很好,那就直接上门抄家!”

    “兵权在手,我比嘉靖还要耐杀,怕个逑!”

    “国师————国师?”

    朱希忠看着商云良下达完命令后,就望着京城方向,半天没有吭声,不由得小心提醒了一句:“虽然暂时没抓到俺答汗,但紫荆关大捷,尽歼鞑子主力,这是不争的事实。您看————是不是可以先给京城那边发个报捷文书?也让陛下和朝堂诸公,以及京城的百姓们,早点安心。”

    商云良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来,略一沉吟,微微颔首:“行,那就先发报捷文书吧,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陛下。你和翟总督,可以准备一下,先行一步,返回京城复命。”

    “本国师还需要在此地再停留一段时间,等一下马芳将军追捕俺答汗的最终消息。”

    “出京的时候,我曾向陛下夸下海口,说必携俺答汗之首级回京献俘。如今虽已获大胜,但首恶未擒,总不好就此食言而肥,不是么?”

    一听这话,翟鹏和朱希忠两人立刻默契地闭上了嘴。

    让他俩单独回去,没这位大哥走在前面顶着,万一陛下馀怒未消,把他俩推出去砍了怎么办?

    这位国师这一仗打得越是漂亮,不就越是衬托出他俩之前的无能和失职吗?

    人比人得死!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傻子才会愿意先单独回京呢!

    俺答汗赶紧抓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