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一会儿扶好了
一般情况下,秉持着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原则,商大国师都是习惯性卡点的,几乎将时间管理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也就是往往在朝会即将开始、众臣已然列队等侯的最后关头,他才会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宫门口。
反正也没人敢拿这些事情找他的麻烦。
但这一次,站在乾清宫广场上、正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的这帮大臣们都惊讶地发现,这位国师,今日竟一反常态,他的法驾早早地便抵达了宫前。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法驾刚刚停稳,他便利落地从车上下来,然后立刻挥手,示意随从驱赶着法驾径直离开了,丝毫没有等待或停留的意思。
这是————不打算等朝会结束后再回去了?
商云良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他背对着那群心思各异的众臣,沉默地望向那在熹微晨光中静静矗立、飞檐斗拱显得格外庄严,同时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压抑感的乾清宫。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整整一晚上的囚禁与折磨,再加之身处这像征着至高皇权、曾是他夏言奋斗一生巅峰所在的乾清宫,等会儿我和嘉靖带着这群文武大臣进去,所带来的刺激与羞辱,应该足够将本就濒临崩溃的夏言,彻底推向疯狂的深渊了。
毕竟,被希姆这种以情绪为食的邪灵持续折磨了这么久,说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人,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国师这负手而立、凝望宫殿的背影,让所有在场的大臣们都完全没看懂,心中那因为严阵以待的侍卫而产生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那儿挤眉弄眼,都想怂恿推举出一个猛士,能壮着胆子去国师旁边询问一下,探探口风,至少弄清楚今天这阵仗究竟所为何事。
这会儿,也暂且别提什么御前失仪了,毕竟谁家正经上朝的,会是象这位国师一样,就这么背着个手,直勾勾地瞅着皇帝理政的乾清宫?
不知道内情的,乍一看还以为这位权势滔天的国师是准备来造反逼宫的呢。
最终,还是已经被商云良提前喂了定心丸,清楚自己接任首辅已是板上钉钉的老大哥严嵩,体谅大伙儿此刻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焦急心情。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了一声,在周围官员们饱含感激与期待的自光注视下,迈着略显迟缓却沉稳的步子,走到了商云良身边,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道:“国师啊——————这个————能否给下官稍微透露一二,今天陛下召集我等,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商云良闻言,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同样轻微、却清淅可闻的声音回应道:“严阁老莫急,稍安勿躁。您老年纪大了,等会儿————记得让你家严世蕃,提前到前面来把您老扶好了。”
“若是自觉年老体弱承受能力不佳,本国师可以破例准许您,不进入大殿之内,就在外面等侯消息。”
对于他商云良而言,希姆这玩意儿再诡异、再狰狞,也根本不会让他产生丝毫恐惧。
但对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习惯了笔墨文章、可能连杀只鸡都费劲的大明文臣们来说,陡然见到那种超乎想象的、直击灵魂的恐怖之物,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失态,甚至膀胱失控,都是极有可能的。
别人怎么样,吓死吓疯几个,他商云良其实无所谓,但老严头目前看来还是个得力的、懂得看眼色的合作者,未来许多“俗务”还得倚仗他。
所以商云良觉得,于公于私,自己还是应该适当关心一下老人家的心理健康。
严嵩听完,当场就是一愣,苍老的脸上皱纹都似乎凝固了。
他有点————不,他是完全没听明白国师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云山雾罩,更加迷惑了。
什么意思?
等会儿殿内————会有什么特别刺激的“活动”吗?
难道不是朝会议事?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却被商云良毫不尤豫地抬手,用一个明确而坚决的手势拒绝了:“回去吧,时辰快到了,殿门马上就要开了。”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两扇紧闭着的大门,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当先迈步出来的,是一身标志性大红蟒袍、面色却比平日更加苍白几分的吕芳。
这位老太监的身后,紧跟着涌出了一大批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的飞鱼服底下,似乎都衬着坚硬的甲胄,行走之间,金属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哗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吕芳尽量控制住自己,绝不回头去看刚刚在殿内布置时,那惊鸿一瞥间看到的、让他几乎心脏骤停的恐怖景象。
他强自镇定地站在众臣面前,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好奇或不安的脸,暗中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到往常那种平稳而不带波澜的状态,这才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陛下有旨!众臣依序入殿,进入后分立两边站好!殿内已设绸带栏杆阻隔,任何人不得逾越!”
什么玩意儿?
他在说什么?
绸带栏杆?不得逾越?
除了早已心知肚明的商云良之外,几乎所有官员都是一脑袋的问号,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道旨意的用意。
这乾清宫议事,何时需要搞出这等仿佛市集划界般的阵仗?
但皇帝的旨意不容置疑,谁都不能违背。
众臣只能压下满腹的狐疑与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跟随着前面人的脚步,略显混乱地走向那洞开的、显得有些幽深的大殿之内。
等到他们闷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时,突然,走在后排的人因为前面的人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而一头撞在了前面人的后背上,队伍瞬间拥堵起来。
“哎呦!”
“小心些!”
“别推!”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顿时就在队伍里响了起来,秩序一度有些混乱。
还有些平日里素质就不甚高、此刻又心烦意乱的官员,情急之下,直接用了各种平日里想象不到的语言,拓宽了在场同僚们的词库下限。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失态,因为最先停步、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在原地的,正是走在最前面的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侍郎以及成国公朱希忠这等顶级勋贵。
他们看清楚了殿内,那被数根粗黑铁链牢牢捆绑束缚着的那道枯槁的人影之时,顿时就象是瞬间被强电流击中了一样,浑身僵硬,瞳孔放大,呆若木鸡地愣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言!
竟然是他!
“你!你————你怎么会被绑在这儿?!”
终于被皇帝开恩,获准出门来参加朝会的朱希忠,估摸着是早上起得太早还没完全清醒,张口就问出了这个极其愚蠢、近乎白痴的问题。
话一出口,朱希忠自己就立刻后悔得想要抽自己嘴巴子,满朝上下,能干出、敢干出把前任首辅像囚犯一样绑在乾清宫大殿里这种事儿的,还能有谁?
朱公爷嘴唇不受控制地蠕动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对陛下和国师的“敬仰”之情,简直如同滔滔黄河之水,东流到海,源源不绝。
再怎么说,这都是夏言啊!
是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首辅夏言!
他究竟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能让这二位将他绑在这里,如同展示猴戏一般,任由他们这些臣工围观、羞辱?
这就他娘的离谱!
一番推推搡搡中,所有有资格进殿的官员,都被随后跟进来的面色冷峻的锦衣卫们,半引导半强制地带到了大殿两侧早已用红色绸带临时拉出的“观众席”。
然后,这些锦衣卫便迅速转身,面向大殿中央,手持那镀银绣春刀,背对众臣,形成了一道人墙。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无论自愿与否,都不可避免地聚焦在了那被束缚在大殿中央廊柱下的枯槁人影身上。
昨夜嚎叫挣扎了一整夜的夏言,此刻显得异常安静,低垂着头,仿佛陷入了沉睡。
但那些参与过昨夜押送的锦衣卫们太清楚了,这具看似虚弱、骷髅一样的身躯之下,究竟藏着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存在,他们握刀的手强而有力,眼神警剔,一丝一毫都不敢懈迨。
大殿里因为夏言的出现而响起了如同蜂群嗡鸣般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一些残存的夏党官员们情绪激动,忍不住高声叫嚷着“放开夏阁老”、“朝廷体统何在”。
但却很快被锦衣卫死死按住嘴巴、压制住动作。
现场一片鸡飞狗跳、混乱不堪之时,吕芳的尖锐的嗓音再次响起,一下子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陛下驾到——!”
“国师驾到——!”
他没有按照惯例喊“众臣跪迎”,因为那临时设立的“观众席”局域实在太过狭窄拥挤,若是跪下来,根本连身都转不开,场面只会更加混乱不堪。
而接下来映入众人眼帘的景象,更是让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冷气。
嘉靖帝此刻居然也是顶盔贯甲而来,这副打扮出现在日常理政的乾清宫,实在是前所未有。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商云良则依旧是一身玄衣,神情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地跟在身穿甲胄的嘉靖皇帝身后。
“诸位爱卿,”嘉靖帝站定,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臣子们,声音沉稳,“今日,朕召集尔等到此,并非为了寻常朝会议事,而是想让尔等亲眼看一看,我大明又一个需要面对的敌人!”
“朕本来以为,国师一战打垮了犯边的鞑靼主力,朕便可以高枕无忧,专心内政。但现在,朕知道了,还是朕想的太简单了,这世间的威胁,远不止于看得见的刀兵。”
“这天下很大,隐藏着许多我等常人难以理解的存在。我大明,在接下来的危机中,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今日,朕便要众卿眼见为实!”
“国师。”嘉靖说完,然后便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商云良,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知道轮到自己登场,商云良也不废话,越众而出,走到距离被缚的夏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对那些肃立在殿门两侧、如同雕塑般的士兵们简洁有力地命令道:“关门!闭窗!上遮布!”
士兵们显然早已演练过,立刻依令而行,动作迅捷而整齐。
沉重的大门被轰然关闭,窗户也被一一合拢,最后,巨大厚实的黑色布幔被迅速拉起,遮挡住了最后几丝可能透入的光线。
而此时,已经完全处于懵逼状态、被这一连串指令弄得心惊肉跳的大臣们,只觉得腿肚子就是一软,忍不住开始发抖————
坏了!关门了!还遮得这么严实!这————这难道真是冲我们来的?要来个瓮中捉鳖?
陛下啊————臣等知错了!我们现在磕头认罪,还————还来得及吗?
随着士兵们的动作,整座大殿顿时就黑了下来,众人这才注意到,这殿内居然早就点燃了数量极多的火把和蜡烛。
如果是在平常,哪个太监敢未经允许在乾清宫内点燃如此多的明火,绝对会被吕芳直接拖出去抽死。
毕竟一个不小心,走水失火,这宫殿就可能付之一炬,那是泼天的大罪。
然而,此刻,殿内的大臣们很快就没心情去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也没心思去担忧什么火灾风险了。
因为,眼尖的人,已经借着那摇曳的火光,看清楚了被绑在大殿中央那道原本低垂着头、仿佛陷入沉睡的枯槁身影,其脚下所投射出的影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影子!你们快看他的影子!”
不知道是哪位胆大又眼尖的官员,率先压抑不住内心的惊骇,失声喊了一嗓子。
这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集中了过来,死死地盯住了夏言脚下的那片黑暗。
随即,他们就跟那双陡然睁开、充满了无尽恶意与混乱、眼白部分已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完全侵蚀的黑瞳,对上了眼!
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在夏言身后那面被火光照亮的墙壁上,那片原本属于他的、随着火光摇电而正常晃动的影子,此刻竟然开始不自然地、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蠕动、
膨胀起来!
一股冰冷、粘稠、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蠕动的黑暗之中,众人隐约看到了一个扭曲的、非人的、仿佛由纯粹恶意构成的鬼魅身影,正在从那片影子中挣扎着站起,逐渐显现出它狰狞的轮廓!
藏在夏言影子中、汲取他负面情绪这么长的时间,难得遇到这么一个位高权重、内心充满了不甘、怨恨与权欲的“优质”灵魂。它,早已饥渴难耐!
“鬼!有鬼啊——!”
惊悚万分的尖叫声,瞬间在乾清宫内炸响!
站在人群前方观察着这一切的商云良,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要的就是你们这个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