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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真正的目的

    第281章真正的目的

    陆炳花了些时间,才勉强弄明白现在的大致时间。

    嘉靖二十二年的九月二十六。

    这个日期让他心头一沉。

    距离他带着手下的弟兄们遭遇“倭寇”突袭,自己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光景!

    也亏得是自己这张脸被对方认了出来,知道他是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身份非同小可,否则就凭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就算当时在战场上侥幸没被补刀杀死,光是失血和感染,也足以让他在这一个多月里死上好几个来回了。

    这一个多月里,外界,尤其是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完全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断绝的状态让他感到无比焦躁,心里更是沉甸甸地担心着远在京城的嘉靖。

    陛下是否安好?朝局是否有变?

    “我必须尽快想办法逃出去,回到京城!得让陛下立刻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这江南官绅勾结,蓄养私兵,悍然袭击天子亲军,其行径,跟扯旗造反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陆炳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继续借助园林中假山丶树丛和回廊柱子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不得不说,这处不知属于何人的丶精心打造的江南园林宅邸,其回廊曲折宛转,假山层叠嶙峋,亭台水榭错落,在白天是极好的景致,在夜晚却给了他这个不速之客相当多的掩护与藏身之处。

    “这要是放在北方那种讲究规整丶横平竖直的深宅大院,虽然看起来大气磅礴了些,但能藏人丶迁回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恐怕早就被巡夜的家丁发现了。

    陆炳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庆幸。

    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和警觉,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队又一队提着灯笼丶穿梭往来于各院之间的仆役和护院。

    最终,他顺着越来越清淅的人声和灯火指引,终于找到了自己今晚的目标—一处人影憧憧的别院。

    前面那处灯火通明的园子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宴会,大部分的仆役和侍女都朝着那个方向汇聚,显得格外忙碌。

    “似乎是在摆宴啊————很好,人越多越杂,就越容易浑水摸鱼。让我听听,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王八蛋,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他一咬牙,看准时机,悄无声息地跟在一队刚从灶房里出来丶端着各式精美菜肴和酒壶的仆役身后,利用他们作为掩护,接近了那处别院。

    然后,他趁着一处转角视线盲区,身形敏捷地一个翻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不算太高的院墙,迅速观察了一下院内布局,随即轻盈地落入墙内的阴影之中。

    现在,他需要想个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尽可能地靠近那喧闹的宴会内核局域,先搞清楚来人的身份。

    啧————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西暖阁内。

    商云良有些无奈地发现,自从嘉靖皇帝开始逐渐转变心态,开始有意无意地朝着历史上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比如刘彘,李二,看齐之后,把自己叫去乾清宫商议国事的次数,那是成倍地增长。

    到了现在,嘉靖几乎已经到了一天不跟自己说上几句话丶讨论些军国大事,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的程度。

    “这都大半夜了,老子也是要睡觉的好吗?马上就要着手给你整出来这个世界第一批猎魔人军队的雏形,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都不让人养精蓄锐的吗?”

    商云良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暗自下定决心,今晚最多忍受到亥时,时间一到,管他皇帝还有什么奇思妙想,立马起身走人,绝不多留一刻!

    “国师,朕————”

    嘉靖刚刚跟自己兴致勃勃地念叨完今年国库岁入盘点下来,刨去各项开支,到头能剩下多少银子的富裕。

    下一句话不知道又准备开启什么新话题,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突然轻手轻脚走进来的吕芳给打断了。

    老太监手里捧着一本奏疏,进来之后,先是小心翼翼地回身将暖阁的门轻轻关严实了,隔绝了内外,这才快步走到了皇帝和国师的面前,躬身,恭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南京兵部尚书王以旗,以六百里加急送来浙东军情急报入京,内阁几位阁老已初步阅看,认为事关重大,需要立刻转呈陛下圣裁。”

    嘉靖一听“南京兵部尚书”丶“六百里加急”丶“浙东军情”这几个关键词,顿时就没了继续刚才那个还没说出口的话题的兴趣。

    他和坐在对面的商云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这奏疏里说的,八成就是之前那股登陆台州的倭寇之事,要出最终结果了。

    “快!快拿来给朕看!”

    嘉靖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急促地喊道。

    吕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几步,将那份加急奏疏双手呈递给了皇帝。

    其实这东西在送到皇帝面前之前,他已经按照惯例先行预览过了。

    若真是前线大败或者其他天塌下来的坏消息,老太监就得提前在心里打好腹稿,准备好如何劝慰陛下,并安排后续的应急事宜了。

    嘉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奏疏,立刻展开,借着暖阁内明亮的烛火,凝神细看起来。

    没看几个呼吸,他紧锁的眉头就舒展开

    “好!打得好!打得好!”

    他见到商云良投来询问的视线,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将手中的奏疏递了过去,嘴里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国师快看!王以旗在奏报里说,他已经亲自带着从南直隶各地紧急调集的援兵,进入了浙江地界,和那些登岸肆虐的倭寇正面打了一仗!”

    “我军奋勇,已将倭寇主力击溃,把他们全部赶回了海边!算算这奏报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这时候,王以旗和张问行他们,应该已经把残馀的倭寇全部赶下海,收复失地了!

    此乃大捷啊!”

    商云良接过奏疏,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然后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太多喜悦之色。

    “陛下,集结了南直隶的精兵,汇合张问行手里的浙江残部,若是连一股登岸的倭寇都收拾不了,那这也未免太不堪用了。”

    “不过————陛下,您难道不觉得,这一仗,似乎有些————太过容易了吗?尤其是对比张问行之前那份漏洞百出的捷报”。”

    嘉靖闻言,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商云良继续问道:“陛下,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浙江巡抚张问行?”

    嘉靖的眉头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不假思索地说道:“还能如何?他身为巡抚,守土有责,先是谎报军情,后又作战不利,致使倭寇深入,百姓遭殃,水师损兵折将!自然是罢免其浙江巡抚之职,锁拿解送京师,交由三法司————

    “7

    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了,因为他看到商云良缓缓摇了摇头,显然是有不同的看法。

    嘉靖立刻意识到国师有话说,停住了自己惯性思维下的话语,转而问道:“国师是何意?难道不该罢了张问行这个无能的封疆大吏,还让他继续留在任上贻害地方不成?”

    商云良放下手中的奏疏,看着嘉靖,冷静地分析道:“陛下,张问行这个浙江巡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严重失职的,罢官问罪,理所应当。但问题的关键,我以为,不在于他打败仗,而在于他的无能。”

    嘉靖有点没完全听明白,在他想来,打败仗不就是无能最直接的表现吗?

    但他毕竟是极其聪明之人,眼睛微微一转,结合之前对东南局势的判断,立刻捕捉到了商云良话中的深意,试探着问道:“国师的意思是————张问行本人,或许最初是想打一个真正胜仗的?但有人在背后不想让他打,或者不想让他打好?”

    “这场败仗,其根源可能不在于前线将士用命与否,也不在于指挥是否得当,而是在于————我们看不见的内因?是有人故意掣肘,甚至————资敌?”

    商云良赞许地点了点头:“陛下明鉴。从战前的一些迹象来看,张问行在最初听说倭寇大举入寇时,反应并不算慢。”

    “他第一时间就把能调动的水师主力派了出去迎敌,自己也亲自带着浙江本地能集结的卫所兵赶赴前线。”

    “这个最初的决策和行动,本身是符合一个封疆大吏职责的,并没有太大问题。”

    “至于现在,陛下————我们退一步讲,就算如今,王以旗这次支持及时,最终把上岸的这股倭寇全部歼灭,取得了大捷,那又如何?”

    “水师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遭受了惨重损失,战船沉没多艘,兵员伤亡殆尽,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朝廷在东南的海上力量,因此役而颇有损失!”

    “陛下请想,朝廷水师除了防护海疆丶抵御外寇之外,最重要的职能是什么?是缉拿海上无令走私之辈,是维护朝廷制定的海禁政策!现在水师遭受如此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陛下能想到,最大的获利者,会是谁吗?”

    嘉靖一点就透,立刻就懂了!

    他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

    “绕了半天,原来根子在这里!这场仗最终是大胜还是惨胜,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朝廷在东南的水师力量暂时被打残丶废掉了,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广阔的东南海面上,还不是任由那些海商巨贾纵横弛骋,走私贩运,无法无天?!”

    “他们这是借倭寇之手,行自肥之实!”

    皇帝的脸色在烛光下变换不定,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他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咬牙切齿地问商云良:“国师所虑,洞若观火,朕深以为然!这群蠹虫,国贼!那————依国师之见,现在该如何应对?如何才能破此僵局?”

    商云良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自光锐利地回答道:“首先,对王以旗这份报捷文书,朝廷暂时不要做出任何公开的嘉奖或明确表态,先冷处理,置之不理。”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立刻从京城派遣绝对可靠的强干之人,最好是熟悉江南情况丶身手矫健的精锐,星夜兼程,火速南下!”

    “要赶在那些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丶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丶销毁证据甚至————灭口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张问行秘密地带回京师!”

    “我担心,一旦朝廷明发上谕,公开宣布要罢免张问行,并命其进京接受审查问罪,恐怕他————就活不到京城了!”

    “陛下想想,就算是一位封疆大吏,如果在接到罢官圣旨后,因为心力交瘁”丶忧惧交加”,还未正式启程上路,就偶感风寒”,继而暴病而亡”,这是不是一件听起来非常合理的事情?”

    商云良并不觉得自己在这里是把人心想得太过险恶。

    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权力和利益博弈中,只要把对手可能采取手段的下限拉到最低,那么这一切看似巧合的“意外”,就变得一点儿都不突兀,甚至顺理成章了。

    “这个张问行,朝廷无论如何,必须让他活着丶且能开口说话地到京城里来!”

    “就算他因为某些把柄或者家人的安危,最初还想替那些人打掩护,隐瞒真相,那也由不得他了!”

    “只要到了京城,到了我们掌控的地盘,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说真话。”

    在亚克席法印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谎言都没有发挥的空间。”

    “没准,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牵扯出的江南乱局,就是朝廷接下来能够名正言顺丶插手整顿江南的一个绝佳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