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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十二章 论道

  魏祖师曾任司徒掾,许祖师官至护军长史,薛祖师更是出身官宦,历经红尘沉浮,方悟大道。便是老道我”

    他笑了笑,“年轻时也曾游历天下,见过民生疾苦,历过爱恨别离。这些经历,看似与修道无关,实则是磨砺道心的砥石。”

    澹台灵官听得怔怔出神。她自幼被王灵官收养,学的便是绝情道,师父从未与她说过这些。

    在她认知里,七情六欲是修道的障碍,必须斩除。可今日听青云真人一番话,竟全然颠覆了她的认知。

    李澈在旁听得似懂非懂,可她心中却是一片澄明。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顽皮捣蛋,师父从不真正责罚,反而常说“童真最近道”;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师父下山,见百姓疾苦,回来闷闷不乐,师父却欣慰地说“澈儿生慈悲心了”;想起自己与杨炯相遇,那些脸红心跳、欢喜忧愁。

    这些,原来都是修道的一部分。

    杨炯却是听得眼中放光。他本就有慧根,又博览群书,青云真人这番话,他一点即通。此刻忍不住插话道:“真人此言,让晚辈想起一喻。”

    “哦?说来听听。”青云真人含笑望来。

    杨炯拱手道:“譬如有人欲登高山。正统路数,是寻一条蜿蜒山道,一步一阶,虽慢却稳,沿途可见花草树木、流水鸣禽,登顶时不仅身至高处,心亦领略一路风光。

    而绝情道,却是想直接飞上山顶,且不说能否飞起,即便真飞上去了,眼中只有山顶光秃秃的石头,心中空无一物,这登顶又有何意义?”

    “妙喻!”青云真人抚掌大笑,“小子,你果然有慧根。可惜啊可惜,这慧根都被桃花债淹没了。”

    杨炯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澹台灵官却仍在沉思。她想了许久,忽然抬头,那双空洞眸子里困惑更深:“可若按正统路数,要经历七情六欲。这些情欲扰乱心神,如何能静心修道?”

    青云真人还未答话,杨炯却抢先道:“这便要看你怎么看了。我问你,你现在可会吃饭睡觉?”

    澹台灵官一怔,点头。

    “吃饭睡觉,可扰乱你修道?”

    “不会。”

    “这便是了。”杨炯笑道,“七情六欲,本如吃饭睡觉,是人之常情。你将它视为洪水猛兽,它便真成了障碍;你将它视作寻常事,该喜时喜,该悲时悲,过后便放下,它便如云烟过眼,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若不经历七情六欲,如何知道什么是喜、什么是悲?连这些都不知道,你修的‘绝情’到底是绝的哪门子的情?你得有情才能绝情,不是这个道理吗?”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澹台灵官浑身剧震。她呆呆立在原地,眼中空洞渐渐被茫然取代。

    二十年来坚信的道,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青云真人看在眼里,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供桌,从杨炯手中接过那盒“紫气东来”香,取了三支,就着长明灯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堂内弥漫开来。那香气清而不腻,厚而不浊,果真是上等好香。

    “小子,你来给初代祖师上香。”青云真人将点燃的香递给杨炯。

    杨炯恭敬接过,整了整衣衫,走到供桌前,对着魏华存的画像便要躬身下拜。

    可就在他抬头看向画像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但见画中那魏祖师,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含微笑,那张脸,竟与他自己不是八九分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之前杨炯还没有细看,这走到近前,才发现,魏祖师那双眼睛,虽画的是古人模样,可神韵气质,简直是跟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他他怎么跟我一模一样?!”杨炯失声惊呼,手中香险些掉落。

    李澈早已凑到近前,见状嘟起嘴,一副委屈模样:“我早说了呀!你真的跟祖师爷生得像!可你总不信,还笑我做梦做糊涂了!”

    杨炯惊得张大嘴巴,瞳孔震颤地转向青云真人,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回事?真人,这”

    青云真人却是一脸淡然,拂袖道:“什么怎么回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两人生得相似,有什么好奇怪的?难不成你以为你是魏祖师转世?”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老道修道七十余载,可没见过什么转世轮回。不过是巧合罢了。”

    话虽如此,可杨炯心中震撼却久久难平。他想起李澈曾说,自幼常梦见魏祖师,直到遇见自己后才不再梦到;想起自己初见李澈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想起这一路来的种种机缘巧合

    “我我到底是谁?”这念头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哎!小子,你也吃香火吗?”青云真人在他肩头拍了一记,没好气道,“再不上香,香都快烧完了!难不成要祖师爷等着你?”

    杨炯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中三支香已燃了小半,烟灰弯曲欲坠。他忙收敛心神,可心中仍是波澜起伏,只得机械地对着魏华存画像躬身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

    奇的是,这三支香一入炉,烟气忽然笔直升起,如三道紫线,直冲屋顶,在画像前氤氲不散,竟将魏华存的画像衬得如隔云雾,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仿佛画中人与堂外人,虽隔数百载,却因这香烟有了某种联系。

    青云真人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未多言。

    李澈见杨炯上完香,自己也取了香点燃。她神情恭敬,依次给十三位祖师上香。每至一位祖师像前,她便低声念诵该祖师的尊号,行礼拜叩。

    待到第十幅画像前,李澈忽然停下。

    这幅画像上是一中年道姑,面容慈祥,手持玉如意,含笑而立。题款写着:“十代祖师,薛讳玄同,字守静”。

    李澈看着画像,眼中泛起温柔之色。

    她忽然转身,从杨炯手中又取了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塞回杨炯手里:“你来!玄同妈妈对我最好了,每次梦里都是她哄我睡觉,给我求情,陪我玩。你给她上香!”

    杨炯此刻脑袋仍是一片浆糊,听李澈这般说,只得懵懂接过。他走到薛玄同画像前,依样躬身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可这三支香刚一插入,烟气竟不似方才笔直,而是四散摇晃,左冲右突,如困兽般在炉上盘旋,根本无法聚拢。便是此刻堂内无风,那烟也散乱不堪,仿佛有什么无形之力在搅扰。

    李澈一愣,随即撇撇嘴,竟“扑通”一声跪倒在画像前。她以道家最正规的礼节,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躬身下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堂内寂静,只闻她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嘀咕声:

    “玄同妈妈,这个人很好的。您别嫌弃他。他对我很好,会给我做面吃,会陪我说话,虽然虽然有点花心”

    话未说完,那炉中烟气忽然狂暴起来,三股烟如三条紫蛇,猛地一窜,竟直扑杨炯面门。

    杨炯猝不及防,被烟气呛了个正着,顿时咳嗽连连,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那烟中似有辛辣之气,刺得他双眼发红,好不狼狈。

    李澈“噗嗤”一声笑出来,却又连忙忍住。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玄同妈妈,您也教训他了他第一次来,您别别让他太难堪了求您啦”

    说来也怪,她这话一出口,那狂暴的烟气竟渐渐平息下来。

    三股烟在半空中盘旋几圈,缓缓聚拢,最终又变成三道笔直紫线,袅袅升起,直冲斗牛。

    只是那烟线比方才细了些,仿佛还在赌气一般。

    李澈见状,这才开心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走到咳得眼泪直流的杨炯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警告:

    “我玄同妈妈说了,你要敢欺负我,她就去梦里打你!打得很疼的!”

    杨炯一边抹眼泪,一边苦笑连连,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心中却是震撼难平,这上清派祖师堂,果然玄妙非常。

    方才那烟气变化,难道真如李澈所说,历代祖师英灵未散?

    他正胡思乱想间,李澈已重新取香,继续给剩余三位祖师上香。堂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将十三幅画像映得明暗不定,仿佛画中人都活了过来,正静静注视着堂内众人。

    正此时,一声笃定的、平直无波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宁静:

    “你能帮我做人吗?”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却见澹台灵官不知何时已走到杨炯身侧,那双空洞的丹凤眼直直望着他,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她一字一顿,清晰说道:

    “我跟你试试爱情。”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堂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天地照得惨白,紧接着惊雷炸响,震得屋瓦簌簌。

    堂内,十三炉香烟齐齐一荡,氤氲滚涌,将十三幅祖师画像尽数吞没在茫茫烟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