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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除家弊

    却说卢和铃携了湛卢剑出府,也不乘车,只唤徵昭备了两匹快马,主仆二人踏着晨光便往城东元戎码头去。

    此时长安城已渐次苏醒,街市上传来早点的叫卖声,炊烟与晨雾交织,倒显出几分太平景象。

    只卢和铃心中那片阴霾,却愈来愈浓重。

    行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便见渭水滔滔,波光潋滟处,偌大一片码头映入眼帘。

    这正是御前武备司专用的元戎码头,平日里樯桅如林,今日却见入口处已设了路障,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摘星处高手肃立两旁,个个腰佩短刃,神色冷峻。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箭袖,外罩墨绿比甲,腰间悬一块乌木令牌,正是摘星处大总管破阵子。

    卢和铃翻身下马,早有眼尖的卫兵上前牵过缰绳。

    破阵子快步迎来,躬身行礼:“少夫人。”

    “情形如何?”卢和铃也不寒暄,径直问道。

    破阵子面色凝重:“按少夫人吩咐,已将码头封锁。现有三艘战船满载火器,原定辰时起锚南下。

    船上兵卒二百余人,皆御前武备司在册官兵。

    属下已查验过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兵部调令、火器数目、船舶批文,一应俱全,看不出破绽。”

    卢和铃眉梢微动,也不言语,只举步往码头深处去。

    但见青石铺就的岸堤上,三艘五桅战船巍然泊靠,船身漆作玄黑,舷侧描金绘着御前武备司的麒麟纹。

    甲板上整齐码放着一口口桐木箱,箱面皆烙着朱红火漆印。晨光斜照,将那“军器重地,擅动者斩”八个大字映得刺目。

    正看着,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自码头账房方向传来。

    但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领着七八个码头管事匆匆赶来,这汉子生得方脸阔口,身穿赭色团花直裰,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比甲,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正是元戎码头总管杨双喜。

    杨双喜行至近前,也不全礼,只拱了拱手,声若洪钟:“少夫人这是何意?如今战事紧急,这三船火器今日务必发往岭南,若是延误了军机,这责任谁担得起?”

    他说话时,一双环眼在破阵子身上扫了扫,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总管,摘星处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这可是军港,不是你们查案拿人的地方。”

    破阵子面沉如水,正要开口,卢和铃却轻轻抬手止住。

    她转向杨双喜,面上仍是一派温婉神色,声音清越如泉:“杨总管说的是,军国大事,自然耽搁不得。只是近日福建战事吃紧,夫君与我都收到风声,说是有宵小欲在长安生事。我既留守府中,总要各处看看,求个心安。”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却不递过去,只拿在手中:“况且夫君前日来信,说要我调拨一批火药火枪备用。我想着既来了,便顺道看看库存。”

    杨双喜听她搬出杨炯,神色微变,却又即刻恢复如常,笑道:“少夫人说笑了。少爷若真要调拨军器,自有兵部文书、御前批红,岂会私下传信?再者说……”

    他拖长了声音,眼风在卢和铃身上一转,“这御前武备司虽是少爷一手创办,可如今名义上终究是陛下直属。便真是府上要用,也该是陆少夫人或郑少夫人来话事。

    嘿嘿,老汉多嘴一句,隔行如隔山,还是莫要掺和为妙。”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分明是讥讽卢和铃名不正言不顺。

    廊下几个码头管事闻言,虽不敢明着附和,眼中却也流露出几分轻慢。

    卢和铃心中一股火气腾起,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杨总管这话倒是新鲜。我竟不知,梁王府里何时分了你的我的?

    王爷既命我留守,府中一应事务自然由我统管。莫说是御前武备司,便是宫中赏赐、陛下问话,我也该当得起。”

    她说着,将手中信笺收起,眸光忽然锐利如剑:“还是说,杨总管觉得我这少夫人,管不得你?”

    杨双喜被她目光一刺,竟有些气短,正待再辩,忽听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转头望去,但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生得秾丽非常,一张鹅蛋脸儿本该是娇媚的相貌,偏生配了一身玄色劲装,将那玲珑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

    她未着官服,只以一条猩红抹额束发,额间缀一枚鸽卵大的猫眼石,行走间光华流转。

    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通体碧莹莹的,细看竟是整块翡翠雕成,正是梁王妃亲赠的春神剑。

    不是谭花还能是谁?

    她身后跟着五十名黑衣汉子,虽未穿皇城司公服,但个个目光如电,步履沉稳,一看便是顶尖的好手。

    这一行人刚一入场,码头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又凝重了三分。

    谭花径自走到卢和铃身侧站定,也不看杨双喜,只对卢和铃微微颔首:“姐姐。”

    这一声“姐姐”唤得自然,倒叫在场诸人都是一怔。

    须知谭花虽与杨炯有情,却从未在府中定下名分,平日里更是绝少掺和王府内务。

    今日这般公然以“姐妹”相称,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杨双喜脸色变了变,到底还是上前行礼:“谭指挥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公干?”

    谭花这才转过脸来,一双妙目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忽然嗤笑一声:“杨双喜?我若没记错,你是跟了王爷数十年的老人,当年在陈留替王爷牵过马、挡过箭,是吧?”

    杨双喜挺直腰板,面上露出几分得色:“承蒙谭指挥记得。老奴这条命是王爷给的,这数十年来,不敢说有功,苦劳总还有些。”

    “苦劳?”谭花重复一遍,忽地笑容一收,眼中寒光迸射,“那我问你,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王府老人,为何见了少夫人不行全礼?为何言语间多方刁难?你眼里可还有规矩,可还有尊卑?”

    她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

    到最后一句时,已与杨双喜面贴面而立。

    杨双喜被她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退后半步,强笑道:“谭指挥这话从何说起?老奴只是按章程办事。这御前武备司……”

    话音未落,谭花忽然抬腿,众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杨双喜整个人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码头账房的砖墙上,又滑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满场死寂。

    码头那些管事吓得面如土色,有几个腿软的几乎要跪下去。便是摘星处的高手,也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谭花缓缓收回腿,从腰间抽出春神剑。

    但见一道碧莹莹的寒光出鞘,剑身通透如水,在晨光中流转着泠泠清辉。

    “此剑乃婆婆亲手所赠。我这人什么脾气,长安城里人尽皆知。平日里我不愿管府中琐事,可若有人觉得我好欺,或是想趁公公、夫君不在时兴风作浪……”

    她剑尖一转,直指瘫在地上

    “那我今日便告诉你们:我杀人,从不眨眼。”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扎进每个人心里。

    那些原本眼神轻慢的管事,此刻个个低眉垂目,再不敢与她对视。

    卢和铃在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谭花性子烈,却不想烈到这般地步。

    可转念一想,今日若没有谭花这一脚一剑,自己便是拿着湛卢剑,怕也难以震慑这些倚老卖老的旧人。

    她轻轻按住谭花持剑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谭花会意,冷哼一声,还剑入鞘,退后半步。

    卢和铃这才走到杨双喜面前。

    老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肋骨断了几根,一动便疼得冷汗直流。

    卢和铃

    “杨双喜,你记住了。你姓杨,是王爷赐的姓。我卢和铃,是王爷亲口定下的留守掌家之妇。今日我持湛卢剑来此,代表的便是王爷的意志。”

    她说着,缓缓抽出腰间古剑。

    乌沉剑鞘中,一道秋水寒光潋滟而出,剑身上“湛卢”二字篆文在晨光下清晰可辨。

    码头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王府老人,谁不认识这柄剑?

    这是先帝亲赐梁王的上古宝剑,上可斩皇亲,下可诛奸佞。莫说他们这些下人,便是朝中公卿见了,也要行礼避让。

    杨双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奴……老奴知罪。”

    卢和铃却不收剑,只转头对破阵子道:“大总管,带人上船,仔仔细细再查一遍。我要知道这三艘战船,每一寸木板、每一口箱子,究竟有没有问题。”

    破阵子领命,亲自点了二十名精干卫兵,分作三队登上战船。

    一时间,码头上只闻脚步声、开箱声、翻检声,再无半点人语。

    卢和铃与谭花并肩立在岸边,秋风吹动二人衣袂,一个如月华清冷,一个似烈火灼灼,倒成了一幅极鲜明的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破阵子自船上跃下,手中捧着一摞文书账册,面色却愈发凝重。

    他行至卢和铃身前,低声道:“少夫人,属下带人将三船彻查了一遍。火器数目与兵部文书完全吻合,轰天雷三千枚、火枪八百支,分装三百二十箱,箱箱火漆完好。

    船体也无夹层暗格,确无异常。”

    他将账册呈上:“这是御前武备司的出库记录,这是兵部调令,这是船舶检司的勘验文书,一切手续俱全。”

    卢和铃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她看得极仔细,秀眉渐渐蹙紧。

    确实如破阵子所言,所有文书严丝合缝,便是最苛刻的御史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瘫在地上的杨双喜此刻缓过气来,虽不敢大声,却还是哑着嗓子道:“少夫人现在可信了?这三船军器是要送去岭南前线的。张肃将军已攻占恒河以北,正需火器补给。若是再耽搁下去,耽误了战事,莫说老奴担不起,便是少夫人您……”

    他没说完,但话中威胁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卢和铃合上账册,抬眼望了望那三艘战船,又环视整个码头。

    晨光愈发明亮,将渭水照得波光粼粼。几艘挂着“锦绣绸缎庄”旗号的商船正缓缓驶离邻近的锦绣码头,看方向是要转入运河主航道。

    她目光忽然一凝。

    那三艘商船吃水极深,船身几乎没入水中大半。

    按刘三娘报上来的账目,上月绸缎庄出货十船,每船载绸缎二百匹、绢帛五百匹。绸缎质轻,绢帛虽重些,也不该让船吃水如此之深。

    卢和铃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淮河段离奇倾覆的三船、高达七成的损耗、御前武备司战船恰好在侧、打捞后“折价发卖”的规矩、运河沿岸那些形迹可疑的“苦力”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成了一个骇人的图案。

    卢和铃猛地转身,眼中寒光暴射,直直盯住杨双喜:“杨双喜,我且问你,锦绣码头的商船,为何会出现在元戎军港?”

    杨双喜一愣,下意识道:“两码头相邻,商船借道而已……”

    “借道?”卢和铃冷笑,“军港重地,商船岂能随意借道?这是哪家的规矩?”

    卢和铃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厉声喝道:“破阵子!带人上那三艘绸缎庄的船,给我彻查!尤其是水密舱、货物夹层,一寸也不许放过!”

    破阵子虽不明所以,但见卢和铃神色凛然,立刻领命。

    他亲自点了三十名高手,乘小艇追上前去,不过片刻便登上了那三艘商船。

    码头上顿时一片死寂。

    杨双喜面如土色,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谭花一个眼神逼得不敢动弹。那些码头管事个个冷汗涔涔,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瑟瑟发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秋阳渐高,将码头青石板晒得发烫。

    卢和铃立在原地,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谭花站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按在春神剑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无人可敢对视。

    “杨双喜!你真该死!”

    紧接着,便见摘星处高手从商船舱中抬出一口口木箱。那些箱子与战船上的军器箱形制不同,箱面也未烙火漆,可当卫兵撬开箱盖时,露出的却是黑沉沉的铁管、圆滚滚的铁球,正是火枪与轰天雷。

    不过盏茶功夫,从三艘商船上抬下的箱子已在码头上堆成小山。

    破阵子飞身跃回岸边,手

    “少夫人!三艘商船水密舱内共有夹层十二处,藏匿火枪三百支、轰天雷一千枚!

    另搜出往来密账三本,记录着过去三月间,经绸缎庄货船运往江南的军器数目,总计火枪两千余支、轰天雷五千枚!”

    他猛地将账册掷在杨双喜面前:“你这老贼!王爷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私运军器,资敌叛国!”

    卢和铃俯身拾起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她脸色越白,到最后,握册的手指已抖得几乎拿不住。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淮河段“倾覆”绸缎船三艘,实则是将御前武备司隐匿的火器装入密封铁箱,待货船倾覆,御前武备司的人假借救助的名义,将夹层的火器混在打捞上来的“浸水绸缎”。

    按绸缎庄规矩,这些“损耗”可在路上折价发卖,以此来控制成本,于是在运河沿岸,那些扮作苦力的暗桩便能接手,如此一来,火器便可一路散入江南民间。

    而这火器流向,不用想也知道全部流入了福建。

    更令人心寒的是,账册末尾还附着一份名单。

    从御前武备司造办处的匠人头目,到兵部武库司的主事;从锦绣码头仓管,

    林林总总,竟有三十余人牵涉其中!

    这哪里是简单的贪墨?

    这分明是一条从长安直通福建叛军的军火走私线,而这条线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梁王府的人在参与。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大华独有的火器,按照账册上的记录,就今日这这些搜出的火器,价值就高达三万两白银,远高了制造成本的数十倍都不止,也难怪这些人敢铤而走险,上瞒下效。

    卢和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坠冰窟。她想起杨炯南行前的叮嘱,想起梁王将湛卢剑交给她时的

    王爷怕是早已察觉府中藏有异心之人,此番南下,正是有意为之,这湛卢剑,本就是为诛杀家贼而备。

    府中那些老一辈的蛀虫,许多曾与他出生入死,若由王爷亲自出手,终究不忍。

    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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