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握住杨炯的手,那手背上还沾着他的血,温热未冷。
“若无你,做甚神仙?”
这话出口时,澹台灵官自己都未察觉,她周身气机已悄然转变。
初时是极静。静得连周遭喊杀声、刀枪碰撞声,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朦胧遥远。
澹台灵官丹田内那口修炼多年的先天气,原本如寒潭死水,此刻却自深处泛起涟漪。
涟漪扩散,渐成波澜。
辟闾剑似有所感,剑身轻颤,发出低沉龙吟。
剑上那些赤红符文原本如烙铁般灼亮,此刻光芒却开始流转变幻,赤色渐淡,橙、黄、白三色依次浮现,最后竟化作一轮柔和皎洁的白光。
那光不刺眼,却温润如玉,皎洁如月。
澹台灵官缓缓抬头。
她眸中赤红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空明。那不是从前修绝情道时的空洞,而是如雨后晴空、万里无云般的通透。
周身衣衫无风自动,仿佛与天地间某种韵律产生了共鸣,衣袂翩跹间,竟似有几分仙气萦绕。
“妖女装神弄鬼!”孟郊在远处厉喝,“放箭!快放箭!”
数十名弓弩手慌忙搭箭,可手指触到弓弦时,却莫名一颤。
他们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眼前这黑衣女子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作了一柄剑,一柄悬于天地间的无形之剑。剑锋所指,万物皆寒。
便在此刻,码头上忽起大风。
那风来得突兀,全无征兆。
初时只是微风拂面,转瞬间便成狂飙。港内海水被风势所激,浪涛翻涌,拍打在石岸上,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风卷水汽,迷了人眼。
数百兵士被吹得东倒西歪,手中火把明灭不定,阵列顿时大乱。
澹台灵官立于风中,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她缓缓松开杨炯,将他轻轻靠在身后船板上,柔声道:“等我片刻。”
言罢转身。
这一转身,气势陡变。
方才那凛冽之气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剑意。
澹台灵官持剑而立,青丝飞舞,真如天仙临凡。
孟郊心头狂跳,嘶声吼道:“杀!杀了她!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二十余名悍卒咬牙冲上。
澹台灵官却不看他们,只抬眸望天,轻声道:“列子御风,旬有五日而后反……今日,我便以《列子》为剑。”
话音落,剑出。
一剑,游天。
但见她手腕轻抖,辟闾剑脱手飞出。
非是仙家御剑之术,而是以巧劲掷出,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直射当先三名兵士。
与此同时,澹台灵官身形如柳絮般飘起,竟似足不点地,紧随剑后。
那三人举刀欲挡,剑至。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柄钢刀齐断。
辟闾剑去势不减,自三人喉间一掠而过,带起三蓬血雨。
剑身在空中一转,澹台灵官已至,探手接剑,翩然落地。
这一式“人随剑走,剑领人行”,潇洒如仙人漫步,已臻武道化境。
二剑,汤问。
又有十余名枪兵结成枪阵围上,长枪如林,封死所有去路。
澹台灵官不退反进,辟闾剑向前一指,剑尖微微颤动,竟发出“嗡嗡”清鸣。
那鸣声初时细微,渐渐高亢,仿佛在叩问苍天。
剑势起时,刚猛无俦,如巨浪拍岸;剑势转时,柔韧绵长,如春水绕石。
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剑锋过处,枪杆纷纷断裂。
那些兵士只觉手中一轻,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已添了一个血洞。
三剑,说符。
此时五名刀兵自左右夹击,刀光如雪。
澹台灵官剑招忽变。她不硬接,反将辟闾剑向侧一引,剑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
那五柄钢刀竟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偏了方向。其中两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另外三刀则斩向空处。
趁此间隙,澹台灵官剑锋回旋,五点寒星闪过,五人咽喉同时中剑。
四剑,虚极。
八名盾刀手结阵推进,大盾相连,步步为营。
澹台灵官却收了剑势,静立原地。
辟闾剑斜指地面,剑身白光渐渐内敛,竟似化作凡铁。
盾阵逼近,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盾缘即将触体刹那,澹台灵官抬腕、转臂、递剑。
这一剑慢到极致,那八面大盾却如纸糊般被刺穿,剑锋透盾而过,直接穿透持盾兵士的胸膛。
一剑八洞,如串珠帘。
五剑,乘风。
此刻澹台灵官已杀至敌阵深处,四周皆是敌人。
她却不慌,闭目感应风势。
大风正疾。
澹台灵官忽然将辟闾剑向上一抛,剑身在空中翻转三周,剑尖朝下疾坠。
与此同时,她足尖一点,身形借风势腾空而起,衣袂猎猎如大鹏展翅。
人在空中,接剑。
剑随人落,人借剑势。
这一坠如流星坠地,剑锋所指,三名兵士被当头劈开。
落地时震起一圈气浪,周遭五六人被掀飞出去。
至此,五式剑诀使完,死在澹台灵官剑下的已逾五十人。
而她衣角之上,竟未沾半点血污。
孟郊在亲兵护卫下,已退至十丈外。
他面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方才澹台灵官那五式剑法,已完全超出他的认知,那不是人间武学,而是近乎大道之境。
“放箭!放箭!射死她!”孟郊嘶声狂吼,声音已带颤音。
弓弩手慌忙放箭,可箭矢离弦后,却似被无形气墙所阻,飞至澹台灵官身前三尺,她只轻轻挥剑,带起一阵大风,箭矢便纷纷坠地。
澹台灵官抬眸看向孟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孟郊如坠冰窟。
“你……”孟郊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壮胆,却发不出声。
澹台灵官举剑,辟闾剑此刻已完全化作纯白,剑身流光溢彩,恍如明月铸就。
她周身气机与天地交感,码头上狂风更疾,海水翻涌如沸。
“你碎我糖糕,我取你性命!”澹台灵官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声落,澹台灵官挺剑而出,这一次不再是飘逸潇洒的剑招,而是简单直接的一刺。
剑锋向前,狂风汇聚成束,随剑而行,海水腾起浪柱,如龙相随。剑光所过之处,地面青石板寸寸龟裂,碎石倒卷。
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孟郊身旁亲兵拼死护卫,刀枪齐出。
可那些兵刃触到剑光便纷纷粉碎,人如草芥般倒飞出去。
孟郊肝胆俱裂,转身欲逃。
才跑出三步,便觉后心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截白色剑尖已从胸前透出。
剑身无血,皎白如月。
“你……”孟郊张口,鲜血狂涌。
澹台灵官抽剑。
剑锋离体刹那,孟郊整个人如被抽空,缓缓跪倒。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澹台灵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下一秒,头颅滚落,颈腔鲜血喷起三尺高,在狂风中化作血雾,飘散成线。
澹台灵官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
狂风卷起她的衣发,身后是翻涌的海浪、冲天的火光,衬得她真如剑仙临世,超凡脱俗。
全场死寂。
数千兵士呆立原地,望着那具无头尸身,又看向澹台灵官,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杨炯靠在船板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胸中气血翻涌,肩头箭伤剧痛难当,可此刻心中震撼,早已压过了伤痛。
“这是……”杨炯瞳孔地震,澹台灵官此刻身上散发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剑意或杀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道韵。
那是一种与天地共鸣、与自然交感的气息。她每一剑都暗合天道,每一步都踏在韵律节点。
这种磅礴之气,杨炯只在青云真人、李澈、东方斗文三人身上见过,如今澹台灵官便是这第四个窥见大道之人。
“以无情道磨砺剑术,再生发七情六欲……”杨炯忽然明悟,“破心瘴,道生发,她竟然真的走通了这条羊肠小径!”
上清派历来有两种修行路数。
李澈走的是正道,先悟剑意,以意御剑,剑术为辅。所以她年纪轻轻便能“剑意通玄”,一招一式皆含天地至理。
而澹台灵官走的却是险径,先修绝情道,以无情心练无情剑,将剑术磨砺至巅峰。
待剑术通神后,再破情关,以情入道。
这条路的凶险在于,绝大多数人修绝情道后,心已成冰,再难融化。即便勉强破关,也往往心境不稳,走火入魔。
可澹台灵官竟真的成了,七情既生,心窍顿开,那二十余年修炼的绝情剑术,反倒成了最坚实的根基。
如今她剑术入道,后发剑意,竟与李澈殊途同归,同样达到了“人剑合一,剑与道合”的境界。
“了不得……”杨炯咳出一口血,眼中却满是赞叹,“上清派这一代,竟出了两位天骄。李澈是正道煌煌如日,澹台灵官是险径自成一派,这下一代道门魁首之争,怕会要惊天动地!”
澹台灵官持剑静立片刻,忽然身形一晃。
方才那几式剑招看似轻松,实则耗损极大。她以初破情关之身,强运大道剑意,此刻丹田气已近枯竭。
周身那层皎洁剑光渐渐暗淡,辟闾剑上的白光也缓缓消退,重新露出漆黑剑身。
澹台灵官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不行了!”都监马少波一直在远处观察,此刻看出端倪,当即厉声大喝,“这妖女已是强弩之末!兄弟们,跟老子杀!为孟公子报仇!”
他这一吼,惊醒了呆立的兵士。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见澹台灵官气息紊乱,再不似方才那般如仙如神。
想起孟郊惨死,又惧又怒,当即发一声喊,重新围上。
这一次,无人再敢大意。
数百人结成严密阵型,长枪在前,刀盾在侧,弓弩在后,缓缓推进。
澹台灵官咬牙挺剑,可剑招已不复先前精妙。
一剑“大宗师”使出,身形却踉跄一步,剑锋只划破两人咽喉,自己左肩反被刀锋扫中,血染衣襟。
“官官!”杨炯见状大急,挣扎欲起,可重伤之下,哪还有力气?
眼见澹台灵官被围在核心,剑法渐乱,身上又添数道伤口,杨炯双目赤红,嘶声怒吼:“马少波!你敢伤她,我灭你九族!”
马少波狞笑:“同安郡王,你先顾好自己吧!”
说罢挥手:“先杀那妖女!”
兵士得令,攻势更猛。
澹台灵官勉力支撑,辟闾剑左挡右支,已是险象环生。
杨炯肝胆俱裂,他深吸一口气,强提最后气力,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柄断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卷曲,可此刻已顾不得了。
“尔等找死!”杨炯嘶吼一声,踉跄冲入敌群。
他虽重伤,可战场经验何等丰富,专挑阵型薄弱处冲杀。
断刀虽钝,却招招狠辣,专攻下盘、咽喉等要害。
转眼间竟被他砍翻三人,杀开一条血路。
可四周兵士实在太多,杨炯才冲出丈许,便有五杆长枪刺来。
杨炯挥刀格开两杆,侧身避过一杆,却被另外两杆刺中,一杆扎入右腿,一杆擦肋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呃!”杨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抬头看去,澹台灵官已被十余面大盾围在正中,剑光越来越弱。
“官官……!”杨炯目眦欲裂。
便在此千钧一发之际。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震天怒吼:“杨大哥!我来也!”
声如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众人惊愕回头,但见一道黑影如蛮牛般冲来。
那鹿钟麟赤裸上身,浑身浴血,背上、胸前数道伤口深可见骨,可他浑然不觉,双手高举一个丈许长的木箱,那箱子怕有数百斤重,竟被他抡得虎虎生风。
“挡我者死!”鹿钟麟双目赤红,如疯虎般冲入敌阵。
只见其不用什么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冲、撞、砸。
那木箱横扫,三名刀兵被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
反手一抡,又扫飞两名枪兵。
有箭矢射来,他便以木箱为盾,“夺夺夺”钉满箱面,箭簇竟透不过厚厚的木板。
这般蛮力,简直非人。
杨炯看得呆住,他早知道鹿钟麟外家功夫了得,可没想到竟强到这般地步。那木箱少说三百斤,在他手中却如灯草般轻巧,每一击都有开碑裂石之力。
鹿钟麟一路冲杀,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硬生生在数百人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杨大哥!杀——!”鹿钟麟大吼,同时将木箱奋力掷出。
那箱子在空中翻滚,砸向围困澹台灵官的盾阵。
“轰!”
木箱碎裂,盾阵被砸开一个缺口。
杨炯见状,毫不犹豫,强忍伤痛冲入缺口。他挥刀砍翻一名盾兵,一把搂住摇摇欲坠的澹台灵官纤腰。
“官官,撑住!”
澹台灵官已力竭,软软靠在他怀中,手中辟闾剑几乎握不住。
便在此时,斜刺里一刀劈来。
杨炯正扶着澹台灵官,来不及躲闪,只得转身以背硬扛。
“嗤!”
刀锋入肉,深及骨。
杨炯闷哼一声,反脚踹出,正中那人胸口,将其踢飞三丈。自己却也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鹿钟麟杀到,一把扶住杨炯。
三人背靠背而立,浑身浴血,皆已重伤。
杨炯看着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