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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三两三

    时已隆冬,前夜微雨方歇,山间湿寒侵骨。浓雾如乳,漫过层峦叠嶂,十步之外唯见茫茫。脚下枯叶经雨,滑腻难行,偶有松枝横斜,拂落满肩碎玉。

    正行间,雾气忽地裂开一道隙缝。

    但见一痕青白亮色自深处透出,继而两道人影自雾中并出。

    当先男子年约弱冠,身量颀长,着一袭天青色素面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宫绦,并无佩玉,只坠一枚小小铜印,行走间泠然清响。那袍子半旧,衣角沾了泥痕,却被他穿得轩然霞举。因连日劳顿,发髻微松,几缕墨发散落额前,反添一段不羁。

    他身侧紧随着个苗家女子。

    那女子身量高挑,较寻常男子也不遑多让,一身靛蓝苗装,对襟短衫紧紧裹着身段。

    那身段委实惊心动魄,前襟绷得几乎要迸开银扣,偏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走动时百褶裙摆漾开如水波,裙下双腿修长笔直,每一步都踏出妖娆弧度。

    她满头银饰繁复精细,额前流苏随步摇曳,衬得一张脸愈发明艳。一双凤眼尤其惑人,眼尾天然上挑,瞳仁漆黑如子夜,流转间似有幽光。真真是自然眉黛,不假丹青,素面朝天,无妆自艳。

    这般容貌,本应带着凌厉的攻击性,可她偏偏生着个微微翘起的鼻尖,添了几分稚气;嘴角常含三分懵懂笑意,于是那股妖异便被冲淡,化作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而诱人的矛盾。

    雾散处,晨光恰好斜斜照来。

    男子一身天青,女子满身银亮,一刚一柔,一沉静一秾丽,竟似画中金童玉女,说不出的登对般配。

    不正是穿山越岭的杨炯和童颜。

    二人已行了半个时辰。

    童颜起先还规规矩矩跟在杨炯身后,指着前路说这是野猪常走的兽道、那处有她三年前设的捕兽陷阱。

    待雾渐浓,路愈滑,她便渐渐挨近过来。

    “呀——!”童颜忽地轻呼一声,身子一歪,堪堪往杨炯臂上靠去。

    杨炯眼疾手快扶住,她便顺势站定,低头看着脚下:“这青苔好生滑腻,险些跌了。”

    杨炯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待她站稳,便松开手继续前行。

    行不出二十步,童颜又“哎哟”一声,这回是被横伸的枯枝勾住了发辫。

    她歪着头,银饰一阵乱响,可怜兮兮望向杨炯:“挂住了,你快帮我解解。”

    杨炯驻足,拨开那枯枝。

    分明轻轻一扯便能脱开,童颜却偏着头不动,任由他指尖拂过自己发梢,呼吸渐渐急促。

    待树枝解下,她也不言谢,只抿着嘴笑,眼波流转,在杨炯脸上停了停,又移开,复又转回来,如此三番。

    杨炯再迟钝,此时也省得这女子分明是故意的。他也不戳破,只闷头赶路。

    童颜见他不应,愈发大胆,走着走着便往他身侧挨,裙摆蹭着他袍角,银铃细碎作响。

    又行一程,前头一株巨树横倒,树身足有合抱粗,横亘小径当中。

    童颜眼睛一亮,待到近前,脚下“恰好”一滑。

    这回她未能“稳住”,整个人往杨炯怀中跌去。

    杨炯早有预备,不待她挨实,已伸手抄住她纤腰。

    童颜“啊”地低呼,尚未及反应,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打横抱起,稳稳跨过那巨树。

    杨炯动作极快,从抄起到落地不过呼吸之间。

    童颜只来得及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掌心,以及他胸膛轻轻一震,似是叹息。

    待双足落地,杨炯立即松手,退后半步,没好气道:“你又毒发了?”

    童颜腾地面红过耳,那张脸原白腻如脂,此刻红霞直蔓至耳根、颈项,连银饰下的锁骨都泛起浅浅绯色。

    她不敢再看杨炯,胡乱摆手:“你胡说什么!我听听不懂!”

    杨炯翻个白眼,不欲与她纠缠,转而指向远方:“那便是你说的千年榕树?”

    童颜顺他手指望去,心神这才归位。

    但见半山腰处,一株参天巨榕巍然矗立,主干怕要十数人方能合抱,虬根盘结如龙蛇,气根垂落千条万绪,竟又入土成干,如此往复,连绵成一片幽暗林海。周遭树木皆被它遮蔽,不见天日,远远望去,宛若山间张开一只墨绿的巨眼。

    童颜忙收敛心神,指着那榕树道:“正是。这大榕树活了一千三百岁,里头根干交错,自成迷宫。穿过去便是清风渡。”

    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是除了蝴蝶寨外,唯一一条进出五毒教总坛的通路。只有五位长老及亲传弟子才知晓,便是教中寻常人等,也摸不清里头的关窍。”

    杨炯颔首,抬脚便往那榕树行去。

    童颜跟了两步,忽然“哎哟”一声,蹲下身去。

    杨炯回头,见她蹙着眉,一手按着脚踝,满面痛楚。

    他走近蹲下:“怎么了?”

    童颜咬着下唇,可怜巴巴道:“方才过那树时,好似崴了脚”说着偷眼觑他,见杨炯目光沉沉,又忙垂眸,“不、不很疼,我能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作势要站起,才立起一半,又“嘶”地吸口凉气,身子一软,往杨炯身上倒去。

    杨炯扶住她,童颜顺势伏在他肩头,呼吸急促,热息喷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杨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寒气。

    他何尝不知这是苦肉计?

    只是这女子分明拙劣至此,方才过树时他抱得稳稳当当,落地也无半点闪失,这脚崴得实在毫无道理。

    然则她伏在肩头,那呼吸声渐重,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急促如擂鼓,竟不似作伪。

    莫非真是情蛊发作?

    杨炯心中暗叹,转念又想:此去五毒教,还需她引路。她若这般走不动,岂不误事?

    思忖片刻,他矮下身形,沉声道:“上来。”

    童颜一怔,待会过意来,眼中倏地迸出亮光,如稚子得偿所愿,却又强忍着不敢表现太过。

    她慢慢爬上杨炯脊背,动作轻缓,似怕惊走什么。

    待双臂环住杨炯脖颈,整个身子贴上来时,杨炯只觉背上一片温软,隔着几层衣料仍清晰可感。那感觉如此鲜明,似春日融冰,暖意自相接处蔓延,直抵心底。

    杨炯稳住心神,托住她腿弯,大步往榕树行去。

    童颜伏在杨炯背上,初时还规规矩矩,只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行不多时,她便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喷在杨炯耳廓,酥酥麻麻。

    “你这衣料真好,”童颜忽然道,手指轻抚他领口织锦暗纹,“软软的,比我摸过的绢子都细。”

    杨炯不答。

    “你身上有种香。”童颜凑近他后颈,猫儿似的嗅了嗅,“不是熏香,是是太阳晒过的松木味儿,这好闻。”

    杨炯仍不答。

    童颜等了一会,不见回应,便轻轻哼了一声。

    她百无聊赖,开始玩杨炯散落的发丝,将那几缕墨发绕在指尖,又松开,复又绕上。

    杨炯的发丝比她想象中更硬,却极顺滑,一松手便弹回原状。她玩得入神,不知不觉将脸贴在他后颈,那处肌肤温热,带着薄薄的汗意,混着他独有的气息,直教人昏昏欲醉。

    杨炯被她呵气呵得耳根发烫,却只作不觉,闷头辨认前路。

    童颜玩了一会,忽觉无趣,张口便往他耳廓咬去。

    杨炯吓得头一偏,险些踩空,急道:“你做什么?!”

    童颜被他喝得一缩,旋即委屈起来,揉着他被咬过的耳朵,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颤:“谁叫你不理我?我同你说话,你一句也不应。”

    这声音含嗔带怨,如幼猫轻挠,直往人心窝里钻。

    杨炯深吸一口榕树洞里潮湿阴寒的空气,将那股莫名躁意强压下去,硬邦邦道:“别闹了,赶紧指路。”

    童颜嘟起嘴,赌气不吭声,只将脸别向一边。

    杨炯等了半晌,不见她指点方向。

    他站定脚步,转头去看,童颜却偏着头,只留给他一截雪白的颈项,银饰冷冷反光。

    杨炯气结,思忖片刻,索性不轻不重地在她丰腴处拍了一记。

    “啊——!”

    童颜这一声惊叫又娇又软,尾音上扬,竟如蘸了蜜的银匙,在幽暗的榕树洞里悠悠荡开。

    她捂住身后,满面绯红,眼波却水汪汪的,似嗔似喜,咬着下唇颤声道:“你你干嘛呀!原来你喜欢这个调调!”

    杨炯额角青筋隐现:“你给我闭嘴!你当我同你郊游来了?”

    说着将她往上托了托,大步流星往榕树深处行去。

    童颜伏在他背上,偷偷觑他侧颜。

    这角度看不清他眼神,只见他鼻梁挺直如刀裁,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分明是生气的模样,可那眉眼间的无奈纵容,又分明不是真怒。

    童颜心中忽地涌上一股滚烫的欢喜,几乎要将胸腔涨破:这人,怎地生气都这般英俊。

    童颜望着那侧影,一时竟看得痴了。

    她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渐渐急促,周身似有一团火在烧。那半吊子情蛊偏在此刻发作起来,她只觉杨炯周身笼着一层淡淡辉光,那光晕仿佛实质,诱她去贴近、去碰触、去

    童颜忙闭眼,攥紧他衣襟,将脸埋在他颈窝,不敢再看。

    杨炯察觉身后人呼吸越来越重,喷在颈侧的鼻息滚烫。他心中一跳,忙寻个话头岔开,语声放得极平:

    “据最新谍报,三土司如今齐聚五毒教总坛。明面上是给蓝教主献药,实则各怀鬼胎。

    岑土司想借五毒教蛊毒暗杀另外两家,黄土司愿以三座盐井换蓝教主出手,韦土司最狡,带了二十箱金银,却只送礼不提要求,反在暗中收买教中管事。

    三人都想拉拢五毒教,又都想铲除异己。蓝莹莹若是聪明,就该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开出更高价码。”

    杨炯说了一篇话,却不见童颜应声,亦不见她再作妖。

    当即侧头问道:“怎么了?当真毒发身亡了?”

    童颜缓缓抬起头,声音闷闷的,竟带了哭腔:“我真成苗奸了。”

    杨炯脚步一顿。

    !童颜将脸抵在他肩胛处,语声哽咽:“我从小在苗寨长大,寨老说汉人是来抢我们地的,土司说汉人是来灭我们种的。

    我我这回带你进五毒教,替你认路,替你引见鬼婆婆,往后你带兵来杀她们,我便是个引狼入室的罪人”

    她说着说着,泪珠已滚落下来,浸湿杨炯肩头衣料,洇开一片深色。

    “呜呜呜呜呜——”

    童颜哭得伤心,毫无遮掩,泪水鼻涕一齐蹭在他袍子上,哪里还有半分妖女模样。

    杨炯站定,长长叹了口气。

    他沉默良久,忽地又抬手,在她臀上用力拍了一记。

    这回力道不轻,“啪”地脆响在树洞中回旋。

    童颜哭声戛然而止,抽噎着愣住。

    杨炯没好气道:“我若真想出兵剿灭五毒教,用得着这般费事?又是离间土司,又是独自涉险,又是低声下气同你赔小心?”

    他语气极冲,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直接调三万大军,火炮轰开山门,踏平总坛,岂不省事?”

    童颜眨眨眼,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讷讷道:“是呀,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杨炯长叹一声,寻了根横斜的气根,将童颜放下,让她坐在根上,自己蹲在她跟前,仰头直视她眼睛。

    那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像雨后初霁时分的朝霞,还蒙着水雾。

    “你当打仗是请客吃饭?”杨炯一字一顿,语声低沉,竟比方才哄她时温柔三分,“十万大山纵横八百里,山形如犬牙交错,溶洞无数,毒瘴四布。

    三万大军开进来,粮草辎重要多少民夫转运?伤亡的将士,一个便是一个家,你可知朝廷要抚恤多少银两?”

    童颜怔怔听着,不自觉地住了哭泣。

    杨炯伸出两指:“若将三万大军开入十万大山,从调兵到抵达此地,粮秣、车马、军械损耗、沿途州县供应,最少最少,每日两万五千两雪花银。”

    童颜瞪大眼,低头数自己满身银饰,却数不清。

    她茫然道:“我没概念,很多吗?”

    杨炯目光在她身上银项圈、银耳环、银手镯、银腰链上掠过,估算片刻,道:“你这一身银饰,约莫五斤上下。折成官银,约莫八十两。”

    他顿了顿,“二百五十个你,合在一处,便是两万两。”

    童颜“啊”地惊呼,下意识捂住胸前银项圈,似怕被他夺去折现。

    杨炯见她这般,反倒笑了。那笑意极淡,只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寒意却冰雪消融,竟有几分温柔。

    “你以为两万五千两是多大一笔钱?”杨炯轻声道,“放在京城,只够买半条街的宅子;放在江南,够办两季最好的丝货;放在西南,够十万贫困百姓一整年的口粮。”

    他直视童颜,眸光澄澈如秋水:“大家都是生在华夏天覆之下的百姓,苗家汉家,都是骨肉。能不死人,便不要死人。能用银钱解决的事,便不要用刀枪。”

    童颜怔怔望着他,半晌,小声道:“那那往后,当真不会再抓养药婆了?”

    杨炯摇头:“我不敢说往后百年如何。但在我目之所及、力之所至处,不许再有。”

    童颜垂眸,咬着下唇,手指绞紧裙带。

    良久,她抬起眼,轻声道:“往左走,三条根盘结处是生门。右首那条看似宽敞,却是死路,进去便迷。”

    杨炯会意,起身往左行去。

    童颜仍坐在气根上,仰头望他,忽然道:“五毒教有七位长老,我师父鬼婆婆,掌清风渡的金婆婆,她们都不管事。

    还有三个,一个是药长老,专司种植蛊草,一辈子没出过后山药圃;还有一个是虫长老,养了满洞金蚕,脾气古怪。余下一位长老善使蛇蛊、血蛊、淫蛊,他是我蓝师妹的师父,便是青长老。”

    杨炯取出怀中炭笔,就着气根削平处,将这几人名号一一记下。

    童颜见他那炭笔不过寸许,用秃了也不换,犹自写得认真,忍不住道:“你怎地还用这般秃笔?”

    杨炯头也不抬:“能用。”

    童颜不说话了。

    她看着杨炯垂眸写字的侧影,看他眉间专注的神情,看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陌生的情绪。那不是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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