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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来生缘

沉稳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怎么?方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醉汉听到那声“咱家”,再听见那尖细的嗓音,脑子里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袍的男人,忽然想起什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大官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

    “滚。”

    醉汉连滚带爬,踉跄着冲出酒家,连刀都顾不上拿。

    店里一片死寂,其他客人面面相觑,纷纷起身离开,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田令孜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桃娘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哟——!田大官也有心思出来喝酒呀?小店的酒怕是入不得您口呀!”

    田令孜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迎春花和栗子糕放在柜台上。

    桃娘看了一眼那捧金灿灿的迎春花,又看了一眼那包栗子糕,嘴角的冷笑更甚:“怎么?大官这是来施舍我这老婆子了?还是说,大官终于想起来,这长安城里还有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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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令孜依旧没有说话,在靠窗的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桃娘却不依不饶,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问你话呢!哑巴了?平日里见不着人,一出现就拿花啊糕啊的来糊弄我,你当我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不是。”田令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什么?”桃娘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水溅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给我点东西,就能打发我了?我告诉你田令孜,老娘不吃这一套!你……”

    她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从田令孜不来看她骂到田令孜上辈子欠她的,从酒不好喝骂到天气太冷,越骂越顺口,越骂越来劲。可骂着骂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田令孜今天不同往常。

    往常她骂他,他总是低着头,偶尔应一声,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借口离开。

    可今天,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杯一杯地喝酒,既不反驳,也不接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桃娘忽然有些慌。

    她故作镇定地将那捧迎春花拿起来,把扎绳解开,一朵一朵地插进桌上的瓷瓶里。

    她的手很巧,插花的手法比宫里的大师也不差,这是她当年在教坊司学的本事,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平日都见不得人,今日怎么来了?”她背对着田令孜,声音故作平淡。

    “来看看你。”

    桃娘的手一顿,一朵花插歪了。

    她用力把花拔出来,重新插好,冷笑一声:“我用你看?”

    田令孜沉默了很久。

    酒壶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他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在中央银行有一百两金条存款,另有五百两三年期国债,都是写的你的名字,记得去取。”

    桃娘的手猛地一颤,那朵迎春花“啪”地掉在桌上。

    她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田令孜,随即大怒:“你什么意思?老娘需要你的钱?”

    “留着吧。”田令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居长安,大不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桃娘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令孜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道:“过了年,寻个好人嫁了吧。这钱要自己留一些,别犯傻给人骗了去。”

    “田令孜!!!”

    桃娘气得全身发抖,泪眼盈盈,那声怒吼里带着哭腔,像是受伤的母兽在咆哮。

    田令孜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

    桃娘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你吃饭了吗?”

    不等田令孜回应,她慌忙地胡乱抹了下眼泪,眼泪混着脂粉,在脸上糊成一片,她也顾不上,转身便朝厨房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凶又急:“你若是敢走!我恨你一辈子!”

    田令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踉跄着跑进厨房的背影,无奈地苦笑,只能重新坐下。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桃娘偶尔的抽噎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该死的田令孜”“就知道气老娘”“看我不骂死你”之类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桃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四个小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蒜泥白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酱牛肉,菜色普通,都很家常,摆盘却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是田令孜爱吃的。

    她还抱出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桃娘坐在田令孜身旁,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声道:“吃个团圆饭。”

    田令孜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忙碌而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看着她手上被油溅到的红印,忽然觉得胸口那卷黄绢烫得厉害。

    “好。”

    两人不再说话。

    桃娘像是一个妻子一样,给他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往他碗里堆,堆得冒了尖,又给他倒酒,一杯接一杯,生怕他不够喝。

    田令孜也不推辞,低头吃菜,喝酒,偶尔抬眼看看桃娘。

    桃娘察觉到他的目光,便会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吃你的!”

    田令孜便又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慢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慢到街上的喧闹声从鼎沸变得稀疏,慢到酒坛里的酒见了底,菜也凉了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斟酒声。

    直到日上三竿,田令孜才放下筷子。

    他转头看向桃娘,目光郑重,从怀中取出那卷贴身藏着的黄绢,递过去:“燕王路过的时候交给他。”

    桃娘一愣,对上田令孜那郑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这是什么,甚至没有犹豫。

    她伸手接过黄绢,毫不犹豫地揣进怀中,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卷黄绢按进血肉里。

    “好。”

    田令孜站起身。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哎!”

    桃娘大喊,声音里带着颤抖。

    田令孜转头。

    桃娘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眼眸含泪,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很轻:“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田令孜心上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不锋利,却疼得厉害。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只化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过年好,张楹。”

    言罢,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门缓缓关上,将长安除夕的喧闹隔在外面,也将桃娘的身影隔在里面。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桃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那四个已经凉透的菜盘子里。

    她低声呜咽,声音沙哑,像是一把锈蚀的刀在石头上磨:

    “曾向前生里,鸳鸯两处笼。嗟余抱身恨,再求来生缘。”

    窗外长安爆竹骤作,阖城若沸,以贺除岁。

    店内日影瓶花弄色,金英粲然,似笑似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