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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除夕夜宴(下)

,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她伸出左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过剑身,将上面的血迹抹去,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被关礼扶住的王钦若,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我皇家自己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在这弄舌?”

    声音不大,可那股子蔑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却像一把刀,剜在每个人心上。

    满殿死寂。

    朝臣们僵在原地,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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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孝哲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沉稳如常,可眼底深处,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走到御道正中,朝李漟拱了拱手,直起身来,声音洪亮,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声音:

    “燕王谋反,陛下早有预料!讨伐燕王的诏书,已然明发全国!各地州府,诸路兵马,皆已奉诏勤王!今燕王逆天而行,自取灭亡,望诸位大人与陛下同心戮力,共抗时艰!”

    他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词严。

    李漟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她提起赤霄剑,剑尖抵住孙孝哲的脖颈,那剑刃离他的喉结不过一寸,寒气刺得他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说过这话吗?”

    孙孝哲低头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刃上残留的血迹,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笑:

    “诏书明发全国,陛下说过!”

    声音沉稳,没有半点颤抖。

    李漟盯着他,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李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杀意,“好个狗奴才。”

    话音未落,手腕一翻,挺剑便刺。

    “当——!”

    一声脆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道黑影从殿门外飞来,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精准地撞在赤霄剑的剑身上。

    李漟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

    那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夺”地一声钉在大殿的柱子上,剑身没入楠木三寸,嗡嗡颤鸣,剑柄还在晃动。

    与此同时,那黑影击飞长剑之后,余势不减,又飞了一段距离,“啪”地击穿了御座后方的屏风。

    那屏风上等紫檀木,雕着百鸟朝凤,厚达三寸,可那黑影穿透屏风,却像穿透一张纸般容易。

    屏风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洞,边缘整齐得像刀切。

    然后,那黑影才碎成齑粉,簌簌地落在地上,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那竟是一枚棋子,最最普通的棋子。

    满殿哗然,朝臣们纷纷后退,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碰倒了酒杯,有人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躲。

    卫士们拔刀出鞘,可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谁也不敢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

    靴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一个人影,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他穿过殿门,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殿,那身影由暗到明,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打了一个简单的结,垂下来两寸长的带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里,便像一棵老松,风骨嶙峋,却不显枯槁。

    他的头发黑白夹杂,白的多,黑的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别住。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皮肤白净,眉目清隽,看着不过五十出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像是看尽了人间百态,看透了世态炎凉。

    他就那么走进来,不急不缓,青衫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像是一幅水墨画,清淡,素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超然气度。

    他走到御道正中,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李漟。

    李漟坐在御座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直视来人,冷笑一声:“秦三甲?”

    “正是。”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妖儒秦三甲?!”有人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将前梁搅得天翻地覆的儒教之主?!”

    “文甲、棋甲、剑甲的秦三甲?!”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不是死了吗?!”

    “胡说!他明明是失踪了!有人说他隐居山林,有人说他遁入空门,还有人说他去了海外!”

    “他怎么会在宫里?!他怎么进来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朝臣们像炸了锅的蚂蚁,有人往后退,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干脆瘫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秦三甲站在那里,青衫飘飘,面色如常,对那些惊呼声充耳不闻。他只是看着李漟,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李漟坐在御座上,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

    “你来,所为何事?”

    秦三甲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一排排朝臣脸上扫过,从那些惊恐的、慌张的、不知所措的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漟脸上。

    “李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像是天雷,像是地火,像是千军万马。

    “你弑父杀亲,篡夺皇位,谋杀先帝,屠戮手足,以女子之身窃据神器,这是不忠!你荒淫无度,宠信奸佞,残害忠良,罢黜贤相,任用宵小,这是不义!你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是不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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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重点。”

    李漟打断了他,声音平淡,眉宇间尽是讥讽。

    她甚至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脸戏谑。

    那姿态,活像是一个听先生说书听得不耐烦的大小姐。

    秦三甲一愣,随即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凌厉:

    “好!那老夫便说重点!”

    他上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你已失了天命!天命不在你身!燕王杨炯,仁德布于四海,功勋着于八荒,百姓箪食壶浆,将士效死用命!今燕王已起兵回京,天子之位,当有德者居之!

    我等读书人,自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顺天应人,而你……”

    “哈哈哈哈——!”

    李漟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响亮,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四壁上,激起一阵阵回响。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差点出来,笑得那支金钗歪斜,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搭在肩上。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不知她在笑什么。

    秦三甲眉头微皱,直视她眼眸。

    李漟笑了很久,才渐渐止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秦三甲,目光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他要做这位置,早就做了!可不会行此鬼蜮伎俩,说这令人齿冷之言!”

    李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也配说这话?秦三甲,你一个搅乱天下的妖儒,一个害得前梁灭亡的罪魁祸首,一个躲在阴暗处苟活的老狐狸,你也有脸说‘顺天应人’?”

    她站起身来,大红长裙铺展开来,如一片燃烧的火焰:“你配吗?!”

    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秦三甲脸上。

    秦三甲面色不变,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废话少说!”

    秦三甲声音冷得像铁,右手一抬,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那剑细如柳枝,薄如蝉翼,通体雪白,没有半点杂色,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小字——“衔蝉”。

    “李家江山已死,燕王当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那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青色的光,像是闪电,又像是流星,直扑御座。

    李漟坐在御座上,看着那道青光扑面而来。

    她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看着光后面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凌厉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谢姨娘抱着她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漟儿长大了,要做个快活的人。”

    想起母后喝醉了酒,抱着她哭,说:“漟儿,女人活在这世上,太难了。”

    想起杨炯笑嘻嘻地站在崇文馆门口,朝她招手:“走,我带你去逛夜市!”

    想起那一年,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封丘门,想喊,却喊不出来。

    想起那些深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想着那些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想起今早,她笨手笨脚地包饺子,切破了手指,面粉糊了一脸,就为了让他吃一口自己做的饺子,完成对他的承诺。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累得不想再撑了,累得不想再装了,累得只想大睡一场。

    李漟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淡:“没能让你吃上我的饺子,是我食言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脖颈处,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丝冰凉。

    剑刃贴肤,寒气刺骨。

    瞬息之间,一声娇斥破空而起,响彻整座皇城。

    “休伤吾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