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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师徒

    迷蒙的夜色之中,七八个人正在走夜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背插双刀的汉子,看着孔武有力,凶悍绝伦。

    此人名叫赵普胜,因擅使双刀,江湖诨号“双刀赵”,巢湖水雄之一,官府通辑的“剧贼”,同时也是“彭祖”新收的弟子之一。

    赵普胜后面便是一长相慈眉善目的和尚了。

    其人名叫彭莹玉,袁州慈化寺僧人,因“以妖术惑众”,“聚众作乱”,被官府镇压。

    当是时也,彭莹玉及大弟子周子旺纠集了五千馀人,声势浩大。

    众推周子旺为“周王”,创建政教合一的大周国,彭莹玉为“国师”,二弟子况天为左右平章。为鼓舞士气,彭莹玉声言他会“飞茅成剑,撒豆成兵”之术,可为义军助力。

    又让人在五千馀兵胸前背后各书一“佛”字,告诉他们“刀兵不能伤”。

    众人深信不疑,起义一一遂告失败。

    周子旺全家被杀,彭莹玉带着况天逃到淮西,匿于民家。

    不过他没有蛰伏太久。这不,去年把巢湖水雄“双刀赵”、“李扒头”发展为三弟子、四弟子。同时为几个弟子重新取名。

    二弟子况天改名“况普天”,三弟子改名“赵普胜”,四弟子名“李普胜”一以白莲教代际法名“普、觉、妙、道”中的“普”字作为行辈。

    此刻李普胜就带着两名亲随走在最后面,是为断后。

    没办法,最近风声太紧。被称为“彭祖”的彭莹玉是造反头目,赵、李都是被官府通辑的抢劫杀人犯,无论谁被抓到都是一个死字。

    至于况普天么,则带着一名亲随跟在彭莹玉身侧,紧紧护卫着一一说实话,他并不完全信任赵、李二人,虽然他们已是师兄弟。

    走了许久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的茅屋。

    憋了一路的赵普胜问道:“师父,我们为何每至一处,都要劝人念弥勒佛号,遇夜燃香灯?你以前不这么做的啊。”

    “徒儿聪慧焉。”彭莹玉笑了笑,道:“其实,自二十馀年前始,便有白莲大德这么做了,为师也不算离经叛道。”

    “为何?”赵普胜追问道。

    彭莹玉沉默片刻。

    普通教众或许可以欺瞒,但亲传弟子瞒着就没意思了,况且他们未必多么信白莲教。

    他叹了口气,道:“你可知过去佛、未来佛?”

    “不知。”赵普胜摇头。

    “燃灯佛便是过去佛,弥勒佛乃未来佛,与当世之释迦佛一样,皆为救人而降临世间。”彭莹玉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向新收的弟子解释:“方今乱世,释迦佛所为有限,百姓便期盼过去佛和未来佛,故让你们燃香灯,颂“弥勒下生’佛号。”

    赵普胜一下子就懂了。

    这才对嘛,什么人都可以拉拢,何必一定要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白莲教弟子呢?

    白莲教也可以唱“弥勒下生”,也可以燃火炬名香。

    “师父,那么如果遇到吃菜事魔的人呢?”赵普胜举一反三,问道。

    “孺子可教。”彭莹玉赞许地看了徒弟一眼,道:“以后若遇到他们,口呼“教友’便是,白莲教也可以吃菜事魔。”

    “师父厉害。”赵普胜真心实意地说道。

    “师父老矣。”彭莹玉摇头道:“世间高人多不胜数,胜过为师者也不是没有。”

    “还有高手?”赵普胜惊讶道。

    彭莹玉点了点头,道:“栾城人韩山童祖父便烧香礼佛,因不合白莲教义,以“惑众’之名谪徙永年。至山童这一辈,不但继承祖父之志,以白莲会烧香,融合白莲、弥勒教义,更青出于蓝胜于蓝,喊出了“明王出世,弥勒下生’之口号,已然白莲、弥勒、明教三教合一,成了气候。”

    烧香礼弥勒佛是弥勒信仰的标志性特征。

    吃菜事魔则是摩尼教在中国本土化后(明教)的标志性习惯一“一人为魔头,结党事之,皆菜食,不茹荤”。

    韩山童作为白莲教世家,能推陈出新,三教合一,真的是“高人”,彭莹玉才只是两教合一。要知道,这可不是喊喊口号就行,人家要和你辩经的,你得把各方教义融合贯通,自圆其说,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以后若遇到韩山童的教众,你小心点,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彭莹玉叮嘱道。

    “师父放心。”赵普胜表态道:“韩氏教众若不犯我,那就井水不犯河水。若欺到我们头上,自和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也没必要这样。”彭莹玉点头道:“且走且看吧。”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茅屋旁。

    这个时候,屋内点燃了蜡烛,一人打开了门,行礼道:“彭祖。”

    彭莹玉招呼众人坐下。

    开门之人来到他身侧,附耳说了一通。

    赵普胜目光炯炯地看过来,似乎想知道说什么。

    彭莹玉哈哈一笑,将听到之事简略说了下。

    “李彘?不认识。”赵普胜摇了摇头,自嘲道:“我一走,巢湖水众就被人欺负了,连商船都拿不下。什么“太仓第一神射’,狗一般的人儿,听都没听过。”

    呃,别说没听过第一神射了,赵普胜连太仓都没听过。

    “太仓是昆山州治所。”彭莹玉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之色,“早年云游各处时,到过太仓一次,彼有白莲庵堂“一了庵’,却不知如今怎样了。”

    “太仓也有庵堂?”赵普胜惊讶道。

    “当然有了。”彭莹玉说完,又叹了口气,道:“但彼处之白莲教与我们也不是一路人。”赵普胜愕然,就连况普天、李普胜也有些惊讶。

    师父动辄说“不是一路人”,怎么这路越走越窄?

    “不说他们了。”彭莹玉笑道:“江浙那地方,你们须得记好了,异日若起兵至彼处,内陆还好,沿海路府州县可以打,不能久留,盖无教众支持,便是有白莲教徒,多以清修为业,未必会帮你。其实不独我等了,吃菜事魔之辈亦无二致。昔年云游温州,当地也就一座“潜光院’,乃“大明教’浮屠,且为许多温台士绅视为邪教。也就较为老实,一时间没拆除罢了。”

    赵、李、况三人听后,心有触动。

    沿海路府和他们这里真的不一样。

    江北、湖广、江西等地,乡村中吃菜事魔的明教徒多不胜数。

    而在两淮,信弥勒佛的又车载斗量。

    至于白莲教徒,那更是广泛分布于南方各处,只不过未必是一路人罢了。

    相比较而言,北地亦有此类教徒,但却要少上很多了。

    “你们好好干。”彭莹玉扫了一眼众人,说道:“将来推翻胡元,创建新朝之后,为师对国主之位没什么兴趣,只要能当个国师,弘扬大法就好了。众师兄弟当友爱互助,谁有成事之相,其他人就来帮他,不得互相争斗。”

    “谨遵师命。”赵、李、况三人齐声应道。

    “至于邵树义此人一”彭莹玉沉吟道。

    “师父,何不将他赚来教中当个五师弟,改名“邵普义’?如此,我等在太仓便有落脚点了。”一心为教的况普天建议道。

    赵普胜听完哼哼了两声,倒不是针对邵树义,而是对另一个人,只听他说道:“二师兄鲁莽了,师父他老人家有意收左君弼为五师弟,哪轮得到什么邵普树、邵普义啊。”

    况普天转头看向赵普胜,道:“师弟,左君弼贵为千户之子,又会用兵,于大业有益。”

    “被左武、左君弼父子追得跟狗一样,死伤无数的人不是你,是我,还有李扒头。”赵普胜很不高兴,顶撞了一句。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把左君弼拉过来。和其父不一样,他对教义还是有点兴趣的,这可是好机会啊。”况普天不解。

    “反正死伤的不是你兄弟。”赵普胜别过头去,不理他了。

    “我也觉得,宁要邵普义,不要什么左普君、左普弼。”李普胜亦道:“再说了,人家那扭扭捏捏的样子,怕是不愿如我等改名。”

    况普天有些失望地看向两人。

    彭莹玉眼见着几个弟子要吵起来了,便起身说道:“此事不急,看看再说吧。”

    赵、李、况三人间的气氛这才稍稍松了一点。

    “彭祖。”见几人要找地方休息了,方才开门之人忍不住问道:“李彘之事”

    “救不了。”赵普胜斜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全是冷笑:“让廖永安别白费力气了,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伤口,死定了。”

    那人行了一礼,道:“明白了。”

    “若实在不忿,找回场子便是。”赵普胜将双刀“当嘟”一声扔在床底,呼呼大睡了起来。蜡烛很快被吹灭。

    几个通辑犯和衣而眠,气定神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