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北望江山 > 第二百一十四章 故人

第二百一十四章 故人

    陆仲和、张秋皎等人很快来到了位于至和塘畔的一处宅院内。

    此宅乃水景房,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潺潺流淌的至和塘,只可惜是个臭水沟。

    烂菜叶子、破衣烂衫、死掉的鸡鸭乃至生活污物,你什么都能找到一一城区范围内的河流就这样,更别说往来船只很多的运输水道了。

    长洲士子吴清江悻悻关上窗户,转头看向刚刚换了一身衣服的杨六,目光中满是好奇。

    陆仲和走了进来,看着稍稍清醒了些的杨六,胃中还是有些翻腾,不过吃了一趟亏,他对隐忍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遂挤出几分笑容,道:“你认识邵树义?”

    “钱。”杨六只说了一个字。

    陆仲和心下有些不舒服,我在问你话呢,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要钱。

    他抬头看向刚走进来的张秋皎、黄兰杜二人。

    黄兰杜摇了摇头。

    他在四人中算是第二穷的,家庭情况就比陆仲和家好一些,平日里身上是没什么钱的,大部分情况下蹭吃蹭喝。此番进了江阴大牢,身上仅有的几十贯钞也被收走了,心痛得无以复加,哪来的钱。张秋皎将一摞钞票扔到杨六面前,然后坐到陆仲和旁边,说道:“刚在柜台上取的。”

    “不会有事吧?”陆仲和有些不安。

    这里是前店后院的结构,即前面是柜台,开着解铺,后院住人。

    张秋皎在柜台上拿的钱,有没有经过掌柜允许很难说,万一被他爹知道了,他们这几人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没事。”张秋皎摇了摇头,道:“顾掌柜不在。”

    这下三个人都把目光看了过来,掌柜不在,少东家偷拿钱钞,问题更大。

    杨六却一把将钞票收起,点都不点,使劲往怀里塞。

    张秋皎浑不在意,只摸了摸额头上的青肿,叹道:“到底何时才能消肿?”

    叹完又有些愤怒,道:“一对泼皮贱妇,狗一般的人儿,居然设计我坐牢,此仇不报非君子,待我回去,定将那贱妇送进妓馆,日夜接客”

    “那岂不是遂了她的意?”吴清江说道。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杨六冷眼旁观,不防酒气上涌,又有点迷糊了。

    几人笑完后,陆仲和再度看向杨六,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跟邵树义有仇?”杨六反问道。

    “不用你管。”陆仲和心中愈发不舒服了。

    好在杨六没再刺激他,摇了摇头后,断断续续说了当年的事情。

    当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房间内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陆仲和有些吃惊,同时也有点失望。

    当初孙j川隐隐向他提过这事,现在知道细节了,已然能完全勾勒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终究没什么新料。

    张秋皎连额头上的青肿都不摸了,看了看杨六,再看看陆仲和,欲言又止。

    吴、黄二人则沉默地低着头。

    风花雪月、吟诗作赋是他们所擅长的,可遇到这种敢打敢拼的凶人,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或许只有报官一途?

    “怕了?”杨六斜睨了陆仲和一眼,问道。

    陆仲和确实有点怕,当初孙川第一次说时他就怕了,但一想到自家娘子屡屡把货交给邵树义运输,他的内心就象毒蛇噬咬一般,难以平静。

    “怕?”陆仲和笑了笑,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杨六听出来了,嗤笑一声。

    陆仲和又羞又怒,道:“你还知道什么事?一并说来。”

    杨六伸出一只手,道:“我在妓馆还欠一锭钞。”

    陆仲和霍然起身,定定站了片刻,又轻轻坐下,看向张秋皎。

    张秋皎避开他的视线。

    “张兄,最后一次,过两天还你。”陆仲和说道。

    张秋皎叹了口气,起身出了房间,片刻后又回来了,将一锭钞放在杨六面前。

    杨六飞快收起,笑道:“又可以去快活几日了。”

    陆仲和死死盯着他。

    “行了,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瞪到晚上也瞪不死我。”杨六毫不留情地说道:“邵树义这人,从不扯着大嗓门、瞪着大眼睛吓唬别人,他说干就干,心狠手辣,你怎么和他比?”

    说完,扫了一眼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的陆仲和,道:“张泾西一都有个屠户叫吴黑子,古塘巡检司有个弓手叫齐二郎,以前都是我的人,现在跟了邵树义。他们后面应该还干过一些杀人越货的事情,你若想报仇,不如查查这两个人,或有惊喜。”

    陆仲和喜形于色,低头沉思。

    “别想着去州衙举告。”杨六又道:“州判官薛干应该收过好处,会不会管你不好说。”

    陆仲和闻言一愣,继而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振作了起来

    六月廿七,邵树义一大早就驱车来到天妃宫码头,接到了自大都回返的郑范,然后回到了绸缎铺中。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数目庞大的春运船队,码头上人声鼎沸,一片繁忙,几让人觉得盛世景象又回来了。

    “得有大半年没见了吧?”郑范甫一落座,便笑了笑,道:“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你接过来了。”邵树义飞快打量了下郑范,发现他胡子拉碴,一脸倦容,显然北上这段时日,对他而言不是很轻松。“别看了。”郑范摇头笑道:“十七八那会,仗剑游侠走遍各地,没觉得累。现在三十多了,就有些力不从心,只想待在家中,哪也不去。对了,家中如何?”

    “一切安好。”邵树义说道。

    “那就好。”郑范松了口气,问道:“方才听人说到商社,你开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把盛业商社、黄田商社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阴州?”郑范想了想,道:“早年去江宁的时候,夜宿夏浦,只觉当地船娘挺好看。”邵树义大笑,道:“官人若对船娘念念不忘,再去便是了,我来安排。”

    水上人家的船娘可不简单,时常“兼职”,往往是丈夫把风,妻子陪客,比一般的青楼妓馆要刺激,往来商旅中好这一口的人很多。

    “先在家歇阵子再说吧。”郑范叹了口气,道:“脱脱去职后,中枢没个力压同侪之辈,互相攻讦不休,一派乌烟瘴气。我是再不想去了。”

    邵树义附和了两声,然后问道:“此番可有成效?”

    “有那么点吧,但又好似没有。老相公不还是得押船北上?”郑范不是很确定,道:“三舍的事情倒是差不多走通了,明年春运捐点粮食,顶了刘居仁位置,应无大碍。”

    刘居仁是庆绍千户所两名千户之一,崇明人,一看籍贯就知道精于水上行走。

    到明年春天的话,郑国桢出任漕府经历就两年多了,给大都朝廷捐一些粮食,再加之跑官运作,出任正五品千户确实大有可能。

    对郑家而言,这事确实得抓紧了。

    去年朝廷下令漕府派高官随船督粮,副万户边佐、夏迪先后出海。今年春运本应是郑用和的,然朝廷下旨责问万户为何不随船?没办法,万户傅公随船北上大都,运粮八十馀万石,让郑用和逃过一劫。但下个月即将启程的夏运船队却要郑用和出马了,逃不掉的。

    他身体本就不好,海上折腾都是小事了,郑家众人最担心的是去到大都水土不服,突生疾病,那可就完蛋了。所以运作郑国桢出任庆绍千户的事情得抓紧,须臾眈误不得。

    邵树义觉得近期该拜访一下郑用和,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毕竟他在太仓的身份半黑不白,让很多人心有疑虑。

    “沉娘子现在给你运货吗?”郑范似是觉得跑官的事情没什么好多谈的,于是换了个话题。“自然。”邵树义说道:“盛业商社就靠着沉娘子了,她真是帮了我大忙。”

    沉娘子直接给的运输业务占了盛业商社一半左右。

    剩下的一半中,绝大部分又是和苏州沉氏有来往的商家,他们看到沉娘子如此栽培盛业商社,便也时不时给点业务。

    整个运输生意中,。郑范听闻,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当初听荣甫说他妹妹来刘家港开店,我便想到这是条好门路。小虎,你要记住,沉娘子确实精于商道,但她毕竟是女人,很多事力不从心。运货这种事,闻着臭,但吃着香,你好好做,没人能和你争。不过一一定要注意分寸啊。”

    “多谢提点。”邵树义真心实意道。

    他出身太低了,要想往上爬,能走的路很有限。

    他不是没幻想过靠穿越者“传说”中的才能搞发明创造,但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行。

    无他,摊子都给你砸了,人也构陷进牢里去,真实的商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至于依靠历史大势装神弄鬼给人当幕僚,又或者抄诗在文化界打响名气,别逗你邵大哥笑了,长期接触下来,人家一眼就看出你的言行举止、眼光才学,根本不足以支撑你提出那么有见地的建议、写出那么有文采的诗赋文章。

    他只能玩士大夫们不玩的行当,比如无论古今都难免涉黑的货运,乃至贩运私盐。

    说白了,他这种人,正常发展必然有一个涉黑然后再试图洗白上岸的过程,虽然邵某人已经不打算洗了。

    当然,郑范让他“注意分寸”,这也是至理名言。

    “先让我回家歇几日。”郑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待缓过来后,带你去见见沉娘子,说说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