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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黄泉路与三途川

    鬼门关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一般的声响。

    门后的世界是与他们所生活过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象。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黄,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云彩,只有一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深秋腐烂的落叶,又像是积年未散的香火烟气。

    脚下是一条仿佛望不见尽头的路,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不生寸草。路的两旁是无边无际的荒原,灰黄的土地上,开满了花。

    那是怎样的一片花海。

    血红的花瓣密密匝匝铺向天际,像是大地被撕开了无数道伤口,鲜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汇成了这一片灼目的红。花茎挺直如剑,无叶无萼,只有一朵朵拳头大的花苞向上擎着,每一朵都由数十根纤细的花丝组成,顶端微微卷翘,像是一只只蜷曲的、正在燃烧的手指。它们没有香气,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仿佛这些花在无声地吸收着什么。

    除了这些花,荒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望无际的、血红色的彼岸花,在天与地之间铺成一条沉默的地毯。

    【这里就是黄泉路了。】洛河生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依然是那种抑扬顿挫的、像是说书一样的腔调,【诸位嘉宾请随我来,注意脚下,不要偏离主路。】

    小嬴稷瞪大了眼睛,拽了拽太子政的袖子:“哇,好多花!真好看!这些是什么花呀?”

    洛河生回过头来,笑道:【这叫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诸位且看,这花开时无叶,叶生时无花,花叶永不相见,正如阴阳两隔,生死永别。所以冥府遍植此花,以警醒亡魂——此岸已是彼岸,人间再无关。】

    【是挺好看的,可为什么要种这么多?】伊瑟拉从始皇帝肩上飞起来,悬在一朵彼岸花上方,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血红的花瓣。

    【不是种的。】安久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然是那一本正经的调子,但隐隐带着一丝敬重,【彼岸花是吸收亡魂的执念生长的。】

    众人望向他。安久庆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洛河生接过话头,神色比之前郑重了几分:【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冥府初立的时候,黄泉路上没有花。第一批走过这条路的亡魂,或是不舍,或是恐惧,或是遗憾,他们心中的执念在走过这条路的时候,一点一点渗进了脚下的泥土里。日积月累,亿万个亡魂的思念与不舍汇聚在一起,化成了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了这些彼岸花。】

    【花叶永不相见,是因为生者与死者本就永不相见。】洛河生伸手轻抚过一朵彼岸花的花瓣,指尖穿过那些细丝般的花蕊,带着一抹叹息。

    小嬴稷听得半懂不懂,但莫名觉得有点难过,攥着太子政的手紧了一紧。

    “所以,”始皇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而沉稳,“这些花,可以说是亡魂的执念所化?”

    【可以这么说。】安久庆点了点头,【但偶尔也会长出些别的颜色的彼岸花,人的执念千千万,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痴念过深的亡魂总会在这条路上种出与众不同的花来。】

    “那岂不是每个人都要走这条路?”李建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理论上是的。】洛河生笑了笑,【不过这里只是虚拟世界,不用慢慢走过漫漫黄泉路,这些花看看就好,我们去下一站吧。】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两旁的彼岸花海无穷无尽,血红色的花瓣在灰暗的天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无数只无声的、轻轻摇摆的手。

    李承乾本来有些害怕,但走着走着,心里的恐惧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李格尔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无声地陪他走着。

    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黄泉路两旁的彼岸花渐渐变得稀疏了,血红色慢慢褪成了暗红,再往前,暗红变成了铁锈色,花茎也不再挺直,而是微微弯曲,像是在承受什么沉重的东西。

    空气中的那股安宁的气息,渐渐被另一种气味取代,潮湿的、带着腥味的、像是暴风雨前那种沉闷的水汽。

    【前面就是三途川了。】洛河生指了指前方,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众人抬头望去,最先看到的依旧是雾。

    不是黄泉路上那种贴着花海的薄雾,而是一种从地底蒸腾而起的、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墨色雾气,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前方的天地之间,将一切吞入腹中。雾气翻涌着,时浓时淡,隐约露出雾后一条宽阔得望不见对岸的大河。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泥泞的河滩,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身后那片血红的彼岸花海,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隐没不见。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河。

    三途河比他们想象的任何河流都要宽阔,宽阔到对岸只是一条模糊的、若有若无的灰线。河水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浑浊黄褐色,像是被鲜血和泥土反复搅拌过的泥浆,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消化了千万年之后吐出来的残渣。河水翻涌着,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河岸,每一个浪花碎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水声,更像是呻吟,是叹息,是无数张嘴在水下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呢喃。

    河面上浮着东西。

    李承乾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猛地别过头去,脸色煞白。

    那是蛇,通体漆黑的蛇,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在混浊的河水中翻腾缠绕,鳞片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除了蛇,还有更多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在浪涛间隐现,蜈蚣一样的多足虫,通体透明的、体内流淌着暗红色液体的怪鱼,还有一些根本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一团蠕动触手的黑影。它们在河水里翻滚撕咬,偶尔有一条被同伴撕碎,沉入河底,立刻就会有更多的涌上来争夺碎屑。

    。】洛河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故意为之的阴森腔调,尾音还往上挑了挑。

    小嬴稷鼓了鼓腮帮子,把太子政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嘴上却不肯服软:“谁、谁害怕了!我才没害怕!”

    【河生,你正经一点。】安久庆叹了口气,伸手将洛河生往旁边拨了拨,自己站到了队伍前面【诸位贵宾,面前这条河就是三途川,又称忘川河,是冥府最大的水系。这是亡魂通往冥府的必经之路,只有渡过这条河,才能抵达奈何桥,才能进入轮回。】

    他指向河岸边,那里有一个简易的渡口,青石砌成的台阶从泥泞的河滩延伸入水,台阶两侧各立着一根青铜灯柱,柱顶的灯火是幽蓝色的,在潮湿的河风中轻轻摇晃。

    渡口边停着几艘小船,船身漆黑,船头挂着一盏惨白的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模糊的红字——“引渡”。

    整个渡口空空荡荡,只有河水翻涌的哗哗声,和从河面吹来的、带着腥味的风。

    “咦,怎么没有人?”伊瑟拉飞到渡口上方转了一圈,金瞳四处张望,【不是说这里是亡魂的必经之路吗?】

    【诸位是首批观光客,整个地府乐园目前只对你们开放,自然不会有其他游客了。】安久庆解释道,【等正式对外开放以后,这里才会恢复正常的亡魂渡河流程。】

    洛河生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毕竟这只是复刻的部分冥府场景嘛,好了船都备好了,请上船吧。】

    他朝最近的那艘黑船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船头的纸灯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呼应他的话。

    “坐船要钱吗?”小嬴稷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自然是要的。】洛河生眨了眨眼,【不过这次算我俩请客,船资我们代付,诸位贵宾尽管上船便是。】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两枚黝黑的圆形物件,拇指大小,质地像玉又像石,表面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流转。他将两枚物件轻轻抛给船夫。船夫佝偻着身子接过,无声地点了点头,将其中一枚投入船头的箱笼中。灯笼里的惨白火光微微一颤,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

    “那是什么?”太子政的目光落在那枚黝黑的物件上。

    【冥币。】安久庆简短地回答,【不过不是阳间烧的那种纸钱,而是冥府官方流通的货币,每一枚都对应着等量的功德值。亡魂渡河的船资,就是用这个付的。】

    众人陆续登船,船比想象中稳当,踩上去的瞬间,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船夫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撑起长篙,将船缓缓推离渡口。

    船行至河中央的时候,洛河生靠在船尾的栏杆上,开始给他们详细解释船资的事。

    【正常的亡魂渡三途川,需要付船资。这个船资不是金银,他们也没有冥币,便只能用生前积攒的福德、善念、功德。这些东西在人死后会凝结成功德值,记录在路引上。渡河的时候,船夫会从路引中扣除相应的额度,额度够了才能上船。】

    “不够呢?”李建成问。

    【不够的话,就会被扔进河里。】安久庆接过话头,朝河面上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隐约可见几艘黑色灯笼的小船影影绰绰地漂在雾气里,【那种船会把亡魂送到河中央扔下去,让它们在虫蛇噬咬的痛苦中慢慢偿还差额。等到功德值的缺口被痛苦填满,才会被捞起来重新渡河。】

    “这……听着好可怕。”青檀皱了皱眉。

    【所以才说要生前多积德行善嘛。】洛河生笑眯眯地说,【不过诸位不用担心,等乐园正式开放后要付船资是付乐园专用的货币,不是真正的功德值。】

    【正式开放以后,会在黄泉路两侧荒原设置各种摊位,通过参与各种活动赚取银票。】安久庆说,【比如猜灯谜、投壶、蹴鞠、诗词对答,赢了的就有奖励。这些银票可以用来支付乐园内的一切消费,包括渡船资、孟婆汤体验费、轮回转世模拟项目等等。】

    【比赛?】林觉挑了挑眉,【有意思,到时候可以来试试。】

    赛伦瞥了他一眼:【你能赢什么?猜灯谜你一个都猜不出来。】

    【谁说的!我可以投壶啊!】林觉不服气。

    伊瑟拉在他肩头兴奋地扑了扑翅膀:【政,到时候我们组队!你负责对诗,我负责......我负责在旁边给你加油!】

    “嗯。”始皇帝只是淡然笑着,没有告诉伊瑟拉自己参与不了的事。

    李格尔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牵着李承乾的手,听着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李承乾靠在他身边,觉得这趟幽冥之行虽然吓人,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