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你是四月的河 > 第 74 章
    徐云河呼吸越来越艰难,仿佛戴上了面罩,意识渐渐模糊。曾经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先是胡勇抱着女儿看着她,那是女儿刚出生时;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出去到镇上玩的场景;他们第一次去照相馆正儿八经的拍了一张全家福,那张照片她一直珍藏着;她和女儿孤零零站在村口离开家的那天…这些影像是如此的鲜活,早已镌刻进她的脑海,犹如树木一圈一圈的年轮,每一圈都是成长的勋章,是时间的密码,是生命的指纹。恍惚中,在幻觉和清醒的缝隙间,她看到了他,他来了,他翻越一切障碍朝她飞跃,他离她那么近,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吻。一股生命力随着他一起到来,清新的空气从他的口中,经过她的口腔、喉咙后,穿过气管、支气管直达她的肺,大量的氧气使肺叶扩张。她终于能呼吸。

    朦胧间,她感觉自己半躺在他的怀中,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她迷离的目光落在胸前,他的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顺着这只胳膊往上再往上看了过去。她看到了什么?

    他正温柔地低头注视着她。四目相视间,无限爱意在目光间流转。也许这是今生最后一面最后的机会了。

    “我要告诉你,我想你。在生命尽头,不管用什么方式见到你。我要告诉你,我想你。我违心地说谎,我胆小如鼠,我逃避,我自私,我后悔。”

    此刻的她,是无所顾忌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渴望。每一次和你在一起,我都是快乐的。只要和你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贵的,无论是在笑还是在哭,都值得。现在回忆起来,才知道,那才是活着。可是当需要勇敢去面对时,我选择了逃跑。我都没能好好的与你告别。让你伤心难过,是我今生最大的错误。”

    “我好想弥补,已经没有机会。但是老天还不错,给了我见你最后一面的机会、一个好好道歉的机会。”

    “原来真正面对生命最后一刻时,最后悔的是--我本可以。”

    何哲远感谢上苍、感谢大地、感谢神佛、感谢上帝…甚至感谢这场大雨。

    何哲远含着眼泪,可嘴角却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他拿出了手机,点开了手机录音,然后放到她嘴巴边。

    “为什么只是想我?”他问。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手机发呆,然后又看看他,再又看看手机。

    “因为我觉得如果爱一个人一定会想他,而且是时时刻刻都会想他。吃饭时、睡觉时、看见好的风景时…反正就是每时每刻。”她回答。

    何哲远分析着她的话语,“那么这么说来,你想我就是爱我咯。”

    “是的,我想你想你想你。”

    他太、太、太、太满意这个回答,对他来说简直是最完美的回答。他低头深深地吻…

    何哲远进一步“诱导”,“如果你还有机会的话,你会怎么做?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不会,”徐云河想象着他们在一起会有怎样美好的画面,嘴角轻扬,“再也不会,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用力去爱。”

    “嗯。唉,必须奖励。”

    他轻轻地吻她。

    “我已经把你的话全部录下来,以防你日后反悔。”他的声音沙哑。“今天是2023年7月19号,星期六,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何哲远把录音文件保存。手机虽然没信号,与外界联系不通畅,但是是可以正常录音录像。

    徐云河“嗖”地弹了起来,因为身体不灵敏,她就像个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坐直。她半清醒。她环顾四周,记忆慢慢地全部回来了--她所乘的地铁被雨水淹没,当时的水位最高至胸口,她呼吸困难。而现在他真的就在眼前,他们正在地铁车厢里。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说的话我已经全记录下来了。”

    他的眼睛里有无数细小的星星在轻轻跳跃。她跌落至那片深邃而梦幻的星河宇宙之中。

    她双唇嗫嚅自言自语道,“不是吧,都录下来了?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说,你今生都会对我负责!”他立即提醒。

    “啊?我这么说的吗?”

    “当然,我都震惊了,这么大的牛你都吹出来了。证据在这里,你别想反悔。”他摇晃着手机。

    徐云河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何哲远一把将徐云河揽入怀中,胳膊挡住徐云河的视线。就在徐云河的后方不远,几个男子正抬着一位已失去知觉的老人,往这边来。老人的头无力地垂到一旁。何哲远心里默默地轻叹并祈祷老人平安。等他们出去车厢之后,何哲远又再次确定车厢前后不会再有异常发生,才放开手。

    “那,你现在在这里好好反省以后要怎么对我负责。我先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等会儿回来接你,知道吗?”

    “嗯。”她乖乖地点头。

    “好,就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嗯。”

    何哲远非常满意她的温顺。他起身准备往车厢尾部去,那边聚集的人比较多。临走时他想起必须交待的一件事情来。

    “哦,对了,然然在我家里,你放心。”

    说完,他往车后方去。

    提到女儿,徐云河完全清醒过来。她想起董姐和刘姐。她立刻去找背包里的手机,扒拉半天也没有找到。衣服口袋里也没有。是不是掉进水里?她在座位周围的水里摸索寻找手机,果然,就在座位下方找到了手机。但是手机进水打不开了。

    这时救援增援的人到了,上来更多的消防和民警,同时还有医护人员。

    此次暴雨导致城乡多个区域发生不同程度内涝积水,多处出现险情。市各级公安消防部队,在市领导的带领下全力参与救援。

    “需要帮助吗?”上来的一位民警看到坐在座位上的徐云河,立刻关心地问道。同时将带来的一条大毛巾为徐云河裹上。

    “我很好。”徐云河回答。

    “能走吗?”

    “我可以走。”

    “行。”

    “我能借用一下电话吗?我想先和家人报平安。”

    “当然。”

    徐云河接过手机拨通董姐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通。因为董姐联系不上徐云河,所以不敢放过任何来电信息,哪怕是陌生来电。

    “喂。”

    “喂,董姐,我是小徐。”

    “啊?!小徐、是小徐。”

    电话那头一下混乱起来,全是董姐和刘姐的声音。

    “小徐、小徐,是你吗?”

    “董姐、刘姐是我、是我。”

    “怎么样啊?怎么样啊?”

    “我好好的,你们放心。”

    “真的吗真的吗?你多说两句话让我听听。”

    “是的,董姐,我好好的、我好好的。”

    “哦哟,我滴妈耶,你好好的。你可吓死我们了。”

    电话这头的徐云河都能听见董姐和刘姐拍胸口帮助镇定下来的声音,显然是担心坏了。

    “喂,小徐。”刘姐的声音。

    “是的,刘姐,我好好的。”

    “哦哟,谢天谢地哟,你还活着。你知道吗?新闻里已经报道有人死了…”

    “哎哟,这时候说这些干嘛。”刘姐被董姐打断,“喂,小徐,那,没事就好,你现在在哪儿?”

    “我现在在车厢里,有消防员在,水位也退下去了。”

    “哦,那我可放心了。”董姐说道。

    “哦,不多说了,你尽快出来,我们想去地铁口,但是路封了过不去。”刘姐对着电话话筒喊道。

    “哎…你没事就好。快、快出来,我们等着你啊。”董姐说道。

    “嗯,董姐刘姐。”

    徐云河对着手机,心里被一股温暖胀满,这温暖流遍全身,仿佛全世界的温暖包围着她。

    挂断电话,徐云河将手机还给民警同志。

    民警同志看到徐云河的状态正常,便离开,接着搜寻其他被困乘客。

    徐云河平静地等待着他,从座位上探出身朝车后厢望去,寻找他的身影。同时心里冒出无数个疑问,而最强烈的疑问是:他怎么在这里?

    何哲远在见到增援人员越来越多后,便回到徐云河所在的车厢。

    徐云河眼睛一眨不眨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当看到人群中他的身影闪现,她紧锁的眉头立即舒展。她笑吟吟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真的好像是在梦中,她能相信吗?徐云河想到过生活的坎坷,预测过未来的艰难,也有对未来的憧憬,可从未想到过死亡,更没有想到穿越死亡后与他相聚。

    “走吧。”

    “嗯。”

    她正欲起身,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呼。

    “哎呀,我能自己走。”

    “看把你能的,你自己走,那我干嘛?不是多余嘛。能不能让我帅气一把?”

    “嗯?要怎么帅?”

    “哎,你没看过偶像剧吗?影片最后一幕,英雄都得这样抱着女主角。”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惊艳了整个时光。徐云河感恩,感恩一切。

    他们出了车厢进入隧道内。隧道里的水位已经降至脚踝处。

    “哎,抱紧我,别掉下去。”

    徐云河红着脸搂住了他的脖颈。

    “哎,靠着我胸口。”

    徐云河轻轻靠了过去。他满意地扬起嘴角。他们一步步向着前方光明走去。

    “哦,对了,你怎么在这里?你也坐这班地铁吗?”徐云河从他怀中扬起脸问道,“我真是够“好运”的,第一次坐地铁就成这样。”

    “嗯,你这运气确实够“好”,第一次坐地铁差点成了潜水艇。”

    徐云河看了看身后列车,别说,此刻停在水面上的列车正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艘艇。

    “嘿嘿,还真像。”

    何哲远看着徐云河傻笑,他也经不住笑了起来。

    “傻丫头,刚刚还在危险中,现在居然这么没心没肺地傻笑。”

    她躲进他的怀中继续傻笑。

    “哦,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里。”

    “你有没有听说过傻气会传染?”他答非所问。

    什么意思?徐云河歪头,然后摇头。

    “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呗。跟傻里傻气的人是一家人,就会一样傻。”

    “哦,还是我的原因啊。”徐云河反应过来,“你这是指桑骂槐。”

    但紧接着她脸更红了,因为他话里的那句“一家人”。她闭上眼睛安静地靠在他胸口,聆听他的心跳,不想说话不想睁眼什么都不想,就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全世界只有他的心跳声。

    他们上到站台,终于离开水,来到陆地。接着来到一层站台,这里有好多脱险的人,大家都聚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安慰。

    徐云河挣扎着想要下来,因为人太多。可何哲远非要像是找到宝贝似的不肯放手。直到跑过来两个小护士。

    “怎么样?快放到地面。”

    “让患者保持呼吸通畅。”

    本来就已经脸红的徐云河,这下更红了。

    而小护士眼睛看到的被抱着的徐云河面红耳赤呼哧带喘的,更加紧张了,认定这是一位呼吸困难缺氧的乘客。

    站台里的众人,,注意力一直是紧跟着医护人员的,他们关心和自己同乘一趟地铁的其他乘客。当出现有危机状况的乘客需要抢救,是他们不愿看到的。尤其是出现危重乘客。当看到紧张的小护士,众人以为是出现有险情的乘客,于是,齐刷刷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这里。

    这下完蛋了,徐云河的脸红透了。她连忙摇手。

    可众人将信将疑。

    徐云河这下不管何哲远是不是反对,她一个挺,直接蹦到地上。还蹦蹦跳跳,表示“鲜活”。

    众人这才放心。

    脱离了“万众瞩目”后,何哲远又将徐云河护在角落里,就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不能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