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道教日渐昌盛,他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作为道教一脉,能看到门派昌盛他自然高兴。
可这次的舞台上,却没有龙虎山一脉的身影。
又让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天师道作为正一道的创始派别,曾经兴盛一时。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师道的活动范围逐渐退缩至扬州一带。
而且还被最大的竞争对手茅山派,给狠狠压了一头。
影响力一天比一天小。
如果说,这次道教大兴是楼观道或者茅山派带来的,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甚至是阁皂山灵宝派,他也能接受。
毕竟这几派都是传承数百年的大派别,实力雄厚。
可问题并不是。
这次道教大兴的契机,来源于李唐皇室的支持。
但真正的主导者,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
金仙观。
陈玄玉。
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想起关于陈玄玉的种种传言,他精神有些恍惚。
莫非他真是老君传人不成?
借着这股东风,楼观道和茅山派声势更盛,金仙观的名声也随之水涨船高。
尤其是金仙十二经问世并传开后,更是有了一派祖庭的气象。
一开始他得知,茅山和楼观道竟然以一个小道观为主的时候,心里还嘲笑两家有失身份。
现在才知道,是自己太浅薄了。
内心对王远知和岐晖也更加的佩服。
机会很难得,但抓住机会也同样需要不凡的能力。
很多时候机会来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抓的住。
王远知和岐晖发现了机会,然后不顾几十年积累的声誉和脸面,抓住了机会。
仅凭这一点,他就知道自己远不如两人。
因为他很清楚,哪怕是先一步认识陈玄玉,他也做不到两人那样。
眼看着别人一天比一天强大,天师道的影响范围却一天比一天小。
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些悲观。
难道天师道真的要彻底没落了吗?
就在他看着张道陵的神象发愣的时候,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道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阿耶————阿耶————阿耶————”
张通玄没好气的道:“我还活着呢,叫什么叫,惊扰了先祖你担当的起吗。”
年轻人正是张通玄的儿子张恒,他先是给张道陵行礼赔罪,然后激动的道:“爹,长安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张通玄精神一震,道:“什么消息?”
几日前他们得知了长安兵变,秦王成功上位的事情,就派了好几拨人去打探消息。
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重大消息。
张恒忽然又不说了,道:“您不是怕惊扰到祖师吗?要不我们出去说?”
张通玄气的骂道:“混帐东西,我打死你。”
张恒一见父亲生气,马上就老实了,连忙说道:“据说兵变的计划,就是那位金仙观玄玉真人所定。”
“什么?”张通玄很是惊讶,但他并不相信,道:“昏招,真是昏招啊。”
“他们替玄玉真人扬名我能理解,可这种方法也能用的吗?”
很显然,他以为这是三家为了替陈玄玉扬名,故意传的谣言。
如果真是如此,那确实无异于找死。
张恒却说道:“可据说,这是秦————太子殿下和原秦王府重臣亲口所言,在长安都已经传开了。”
张通玄丝毫没有被打脸后的不好意思,震惊的追问道:“真的?”
张恒肯定的道:“真的,我还专门找了阮使君打听,确有此事。”
阮使君就是饶州刺史,他都认可的消息显然不会有假。
而且兵变是杀头的买卖,大家押上身家性命跟着你造反。
兵变成功了,首功却成了其他人,所有参与者都不会同意的。
李世民也不敢这么做。
既然大家都承认是陈玄玉做的,那就肯定不会有错。
张通玄不敢置信的道:“这————竟然是真的?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张恒也附和的道:“是啊,他今年才十一岁吧,古之甘罗也不过如此。”
张通玄道:“何止啊,兵变事关生死,只有最信任的心腹才有资格参加。”
“也就是说,玄玉真人早在很久以前,就获得了秦王————太子信任,成为其心腹。”
“当时他的年龄只会更小。”
张恒佩服的道:“阿耶目光如炬。”
“据传闻玄玉真人在武德四年时就预言过,夺嫡之争会以兵变结束。”
张通玄惊叹道:“武德四年,当时他才八岁,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太不可思议了。”
张恒也跟着赞叹道:“是啊,太不可思议了,莫非他真是老君弟子不成。”
张通玄看了看儿子,满眼的嫌弃:“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你若是有玄玉真人一半————不,一成本事,我死也暝目了。”
张恒不服气的道:“您还说我,若您有他一成的本领,我————列祖列宗九泉之下也能暝目了。”
张通玄气的七窍生烟,拿起拂尘梆梆”就朝他抽去:“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张恒在毫无防备之下,身体却下意识的闪躲开来,显然是早有经验。
“阿耶,您不讲理啊。”
张通玄用拂尘指着他喝骂道:“我是你爹,今天就不讲理了怎么着吧。”
张恒:“您不怕惊扰到祖师吗?”
张通玄:“祖师修为通天,岂是那么容易被惊到的。”
张恒:————
父子俩追逐了好一会儿,最终以张恒被抽了十几下告终。
张通玄出了心头恶气,重新整理仪表,然后郑重向祖师赔罪。
张恒一瘤一拐的过来,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脸上写满了不服。
张通玄全当没看到,若是斤斤计较,他早就被这个不省心的儿子给气死了。
在取得祖师原谅后————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祖师原谅他的,反正祖师没有降罪,那就是原谅了。
张通玄严肃的道:“玄玉真人是不是老君传人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应当就是我道教的天命之人。”
“道门大兴就在眼前,你说我龙虎山一脉要如何自处?”
张恒丝毫没有给自家留面子,直言道:“还能怎么办,如果不跟进,恐怕要不了多久龙虎山就要被茅山吞并了。”
龙虎山和茅山有太多相似之处。
比如双方都擅长符录之道,擅长驱鬼捉妖、超度亡魂————
可以说,在道教内部两派的竞争是最激烈的。
以前龙虎山周围数百里,都是他们张家的自留地。
他们对外扩张的动力不足,但别派的势力也很难深入进来。
可是近两年茅山派完成了初步变革,以圣母娘娘和六道轮回为矛头,轻而易举的就撕开了龙虎山的防御阵地。
都快要将道统传到龙虎山脚下了。
张家能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正一道道统支撑。
如果道统地位被茅山破除,那张家离破灭也就不远了。
这也是张通玄发愁的另一个原因。
“可是要如何跟进?茅山、楼观道和金仙观会允许吗?”
张恒撇撇嘴道:“您与其担心他们三家的态度,不如先想想如何摆平内部吧。”
闻言,张通玄长叹了口气,这就是他面临的另一个难题。
内部矛盾。
张家传承数百年,枝繁叶茂。
后果就是,内部斗争非常激烈。
他虽然身为主脉家主,当代天师,可他这个天师并未获得朝廷的任何册封。
说白了,他们龙虎山一脉所谓的天师名头,是自封的。
对外相当于一个教派的掌门。
对内其实就是家主的代名词。
(张家的天师头衔,在元朝时期才首次获得官方认可,之后的明清延续了这个传统。)
张通玄这个家主的能力只能说一般,内部不服他的大有人在。
如果是太平年间,他也能算是个守成之主。
可现在是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是道教大兴的时代。
虽然张家是道教大派,可依然无法在这场洪流中独善其身。
张通玄非常清楚,如果他们不做些什么,茅山派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们。
还是那句话,双方在某些方面太相似了。
吞并龙虎山一脉,茅山的教义会更加完整,势力也会暴涨好几倍。
可这个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
有些人明白了,但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接受改变。
比如,三家弄出了六道轮回和圣母娘娘信仰,以此为矛头传教,在天下各地无往而不利。
张通玄想要借鉴这个经验,将六道轮回和圣母娘娘信仰纳入龙虎山一脉中来。
却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至今未能通过。
至于金仙十二经之类的,更是被那些人斥之为歪理邪说。
只有道历和降圣节得到了推行,但张通玄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功劳。
也不是那些保守派想通了。
而是朝廷以政令的形式进行的推广,保守派不敢反抗罢了。
面对这些人,张通玄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张恒看着颓丧的父亲,心中也同样感到深深的无力。
太软弱了。
如果他是家主,早就去金仙观抱大腿了。
内部反对?呵呵。
等太子稳住朝局,陈玄玉在新朝的地位将会是非常超然的。
只要他开口支持自己,谁敢反对?
种过果树的都知道,枝繁叶茂并不一定是好事。
只有经过适当的修剪,才能长出更大更甜美的果子。
只可惜啊,他不是家主,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他主动提议道:“要不,您去一趟长安,拜访一下玄玉真人?”
张通玄有些意动,但更多的还是尤豫:“他和茅山派关系密切,应该不会为了我们,得罪自己的盟友。”
“况且,若我走了,家里这边怎么办?”
张恒着急的道:“瞻前顾后,最终会失去所有的。”
张通玄依然尤豫。
张恒见劝不动,只能无奈叹息。
事后他找到叔祖张箓,述说心中苦闷。
张箓是龙虎山第九代天师张符的胞弟,当年也是一位头角峥嵘的俊杰。
只是年轻时爱妻逝世让他大受打击,后看破红尘从此一心向道。
因为没有孩子,就少了许多利益纠葛。
反而让他成了张家少有的纯粹人,家族地位相当的高。
且因为没有架子,很得小辈们的喜欢。
张恒就非常喜欢他,经常围在他身边转,有什么心里话也总是喜欢向他述说。
这次也不例外。
他把外界的变化,家族内部的矛盾,以及父亲的优柔寡断,倒苦水一般全部讲了一遍。
张箓听完后,却反问道:“你觉得你爹优柔寡断,换成你就能做的比他好吗?”
张恒不禁提高声音道:“至少我敢做,不会原地等死。”
张箓嗤笑道:“哦?我看你比你爹也强不了多少。”
张恒脸色一阵涨红:“我————我————”
张箓说道:“不服气?”
“如果你真的有那个魄力,完全可以自己去金仙观投奔玄玉真人。”
“若你早点去,现在想必也已经成为他的心腹了。”
“有了他的支持再回过头夺取家主之位,然后大刀阔斧的改革,谁敢反对?”
张恒被惊的瞠目结舌:“啊这————”
张箓教育道:“这什么?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你说起你爹头头是道,只能算是有些小聪明。”
“真正的大智慧,是能看清自己,你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张恒羞愧的抬不起头。
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没想到什么都不是。
张箓看他的表情,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真把这位侄孙自信心说崩溃了。
于是话锋一转道:“不过有一点你比你爹强,至少还知道去搏一搏。”
“真让你做了家主,再遇到贵人相助,成就肯定会远超你爹的。”
张恒有些不自信的道:“真的?您别骗我。”
张箓正色道:“家族兴亡大事当前,我岂会与你说笑。”
“但贵人不会主动送上门,具体要如何做,全靠你自己了。”
张恒深吸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下来,道:“好,我这就去长安求见玄玉真人。”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坐以待毙。”
张箓大笑道:“不错,确实比你爹有勇气,我们张家的未来就看你了。”
之后他又将自己的经验倾囊传授,还把自己的积蓄也全部给了张恒,只为了他在长安行动更方便一些。
只是还没等张恒动身,茅山派、楼观道和金仙观三家联名的书信,就先一步送到了。
邀请他们参与医学院计划?
但要拿出【诚意】?
他们自然知道添加医学院计划的好处,即便是保守派也觉得可行。
但部分人对于【诚意】却非常不满意。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让我们出人出力又出钱吗?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张通玄知道,医学院计划不只是代表着它本身,也代表着三家愿意接纳他们。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对于那些目光短浅的反对派,他是真的烦透了。
但性情使然,还是想尽力游说众人。
结果可想而知,好几次开会都不欢而散。
张恒是最着急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