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五月下旬，宛城。
曹仁立于城头，望着南下方向，面色阴沉。
万余残兵退守此城，士气低落，军械不整，粮草仅够三个月之需。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樊城、新野二城，短短数日尽丧于林新之手。
“将军，张将军求见。”亲兵来报。
曹仁转身，见张辽已拾级而上，身后跟着满宠、徐晃二人。
“文远，可是要回许都复命？”
张辽点头：“丞相必已得报，辽当回都面陈军情，将军责任重大，还要暂守宛城，以防刘备偷袭。”
曹仁欲言又止，终是拱手一礼：
“文远此番败绩，皆我之过，若早听文和之言，何至如此？”
“将军不必自责。林新此人，确实难缠，更何况诸葛亮、关羽皆为当世人杰，我军虽败，非战之罪。”
满宠在旁道：“丞相遣使来报，已命张郃将军率两万兵增援宛城，粮草军械不日即到，将军只需坚守，待丞相定夺。”
曹仁点头，又看向张辽：“文远此去，丞相若问罪”
“丞相若问，辽自当实言。”
“将军确有过失，但辽亦中敌军离间之计，你我皆有责，丞相英明，自会明断。”
曹仁听完，最后微微点头，心中不觉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时日，他与张辽因流言而生隙，如今兵败之际，张辽却未落井下石，反而主动分担责任。
“文远”
他走上前，双手按在张辽双肩：“你我共事多年，此番恩义，仁铭记于心。
张辽微微一笑，抽手抱拳：“将军保重，辽去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下城楼，翻身上马，带着十余骑向北而去。
三日后，许都。
丞相府议事厅内，曹操心情复杂地看着奏疏。
阶下，张辽跪伏于地，将樊城、新野之战经过详细禀报。
“末将无能，请丞相治罪。”
曹操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张辽面前，亲手扶起他：
“文远何罪之有？”
“曹仁刚愎，不听贾诩之言，以致连失二城，他分与荆州兵马给你，还让你强取襄阳，实不可行。你与徐晃、满宠皆已尽力，起来吧。”
程昱，荀攸荀彧三人互相对视，心中顿时了然。
前几日，曹仁兵败之时，他却并未责怪曹仁，此刻倒是又责怪起来了。
果然是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
尽量做到两碗水端平。
御人之术，可见一斑。
张辽抬头，见曹操眼中并无怒色，反而透著疲惫与惋惜，心中更觉愧疚。
“丞相，末将”
“不必多言。”
曹操缓步走下台阶，拍拍他肩膀：“文远连日奔波，辛苦至极，且回府歇息，好生养伤。过几日，还有要事需你出力。”
张辽眼眶微热，抱拳躬身：“谢丞相！”
待张辽退下，曹操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厅中荀彧、荀攸、程昱三人。
“公达，你先说。”
荀攸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曹将军新败，我军士气受挫，但依攸之见，此刻不宜再与刘备纠缠。”
曹操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问道：“哦？为何？”
荀攸侃侃说起：
“凉州未平，马腾、韩遂盘踞西陲，表面归顺，实则怀有二心。若丞相亲征荆州，此二人必生变故。届时西北烽烟燃起，我军两面受敌，恐难兼顾，攸以为，当先定西北，除去肘腋之患，再图刘备。”
程昱当即反驳：
“不然。刘备新得襄阳、樊城，士气正盛，若此刻不加以遏制，待其稳固根基，收拢民心，再想除之，难上加难！昱请丞相亲征，一者可报樊城之仇，振奋士气；二者可扼杀刘备气焰，使其不敢北顾；三者”
“仲德，”
荀彧缓缓开口，打断程昱：“亲征荆州，需要多少兵马？”
程昱一愣，随后如实回答：“至少十万。”
“十万大军出征，粮草耗费几何？”
“自然是越多越好。”
荀彧站起身，摇头道：
“曹仁将军败退，宛城新败，士气低迷，若丞相亲征，胜了还好，若稍有闪失，北方震动。届时马腾、韩遂乘虚而入，袁绍旧部死灰复燃，丞相可曾想过？”
程昱皱眉：“文若之意”
荀彧转向曹操：“彧有三策，请丞相斟酌。”
曹操欣赏地点头：“文若且说来听听。”
“其一，稳固根本，兖、豫二州虽安，但连年征战，民力疲敝，当休养生息，屯田积谷，整军经武，以待时机。”
“其二，遣使交好，可派使者往汉中见张鲁，往益州见刘璋，往江东见孙权，约其共抗刘备。刘备势大，张鲁、刘璋必生忌惮，孙权虽与刘备有约，但荆州之利迟迟未得，孙权心中岂能无怨？若能说动三方牵制，刘备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北顾。”
“其三，增援宛城，命曹仁坚守，再遣一上将率军驻守汝南，与宛城呼应，防刘备北上。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曹操听罢，沉默良久。
程昱欲再言，曹操抬手止住他，看向荀攸：“公达，你方才之言，与文若暗合。”
荀攸点头：“攸主张先定西北，与文若休养生息之策并不矛盾。只是”
“只是时机不同。”
曹操接过话头：“文若主张休养生息、外交牵制，待时机成熟，再西征马腾，最后讨刘备，你主张先西征，再讨刘备，仲德主张即刻亲征。”
三人齐齐拱手：“请丞相决断。”
曹操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凝视良久。
荆州方向，襄阳、樊城及荆南四郡已尽落入刘备之手。
西北方向，马腾、韩遂盘踞凉州，不得不时时提防。
江东，孙权刚刚赤壁大胜，对合肥虎视眈眈。
益州，刘璋虽暗弱，但相隔千里且路途险阻，实难攻取。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道：“我意已决，就依文若之策，休养生息，遣使四出，增援宛城。”
程昱急道：“丞相！”
“仲德，”
曹操看着他：“赤壁之败，教训还不够吗？此次兵败，若曹仁当时听贾诩之言，岂有今日？刘备得林新、诸葛亮，如鱼得水；我若轻率亲征，胜算几何？”
程昱语塞。
曹操继续道：“遣使往江东，告诉孙权：刘备许诺的荆州，可曾兑现？若他愿与我联手，共抗刘备，事成之后，荆州归他，我只要刘备人头。”
“再遣使往汉中、益州，张鲁、刘璋皆庸碌之辈，许以好处，让他们从西面牵制刘备。”
曹操看向荀攸：“公达，西北之事，你多留心，马腾、韩遂，迟早要除，但不是现在，等我稳定内部后，再去征讨。”
荀攸拱手：“攸明白。”
曹操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递给程昱：
“派人送往宛城，告诉曹仁：坚守勿战，待我整顿兵马，自有计较，再告诉他败了就败了，莫要寻死觅活，身为一军之统帅，当以身作则。”
程昱接过手令，心中暗叹：
丞相终究是丞相，胸襟气度，非他人可比。
三日后，许都使者分赴四方。
而另一边的新野城中，正是一片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