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拍案而起:“荀文若!你大胆!”
曹洪拔剑半寸,厉声道:“大胆荀彧,敢对主公无礼。
程昱连忙起身打圆场:“文若言重了,言重了,明公称王,是群臣劝进,怎能与董卓、袁术那等国贼相提并论。”
荀彧没有理会程昱,只看着曹操。
曹操也看着他。
二人对视良久。
曹操的目光从冷厉,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极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看着荀彧,心知眼前这个辅佐自己快二十年的谋士已经和自己走远。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公且回。”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纷纷告退。
荀彧也拱手行礼,转身欲走。
“文若留下。”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议事厅中只剩曹操与荀彧二人。
窗外的日光透过棂格,一只秋蝉在院中老槐树上嘶鸣,奋力抵抗著即将到来的寒冬。
曹操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荀彧面前。
“文若,你跟了近二十年,你自己说说,这些年,孤待你如何?”
“明公待彧,恩同再造。”
“那为何,今日你要当着满厅文武的面,说那些话?”
“因为那些话,必须有人说,若无人说,明公便永远听不到了。”
曹操盯着他:“你是说,孤身边,已没有敢说真话的人了?”
荀彧没有回答。
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曹操背过身去,声音忽然有些疲惫:“文若,你可知,这天下是什么样子?”
“彧知。”
曹操摇头:“你不知。”
“你坐在许都的衙署里,批阅文书,调度粮草,你以为你看见的是天下,但那不是。”
“真正的天下,是兖州路上饿死的流民,是冀州城头挂著的叛将首级,是淮南战场上的白骨露于野,是雍凉道上的千里无鸡鸣。
“孤见过,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孤知道这天下需要什么。”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荀彧:“这天下需要的,不是一个三十岁的天子,不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廷。”
“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能镇住八方、能结束乱世的人。”
字里行间,这个人指的就是他曹操自己。
“孤本以为,你懂。”
荀彧静静听完,然后说:“明公,彧懂。”
“那你为何”
“因为彧也见过。”
“彧见过洛阳大火后的废墟,见过董卓西迁时路边的白骨,见过长安城里人相食的惨状,彧都见过。”
“所以彧更知道,正因为天下如此,才更需要一个纲常。”
“若连纲常都没了,若连君臣之分都废了,那这天下,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明公说,天下需要一个能镇住八方的人。
“彧不反对,但这个人,应当是周公,应当是霍光,应当是伊尹,而不是王莽。”
这话很明显,就是说曹操如果称王,就和昔日王莽篡汉并无区别。
“住口!”
曹操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笔架倾倒,朱砂溅了一案,像血。
荀彧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明公息怒。彧言尽于此。”
曹操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荀彧,右手按在剑柄上。
可他终究是没有勇气拔出腰间长剑。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剑柄对荀彧说:“你回去吧。”
荀彧叩首,起身退出。
走出议事厅时,秋日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身望着这个自己待了很久的丞相府,随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
三日后,曹操下令,调荀彧往燕州督粮。
燕州在河北最北端,地广人稀,苦寒贫瘠,说是督粮,实则形同流放。
荀彧接令时,神色平静,只问了一句:“何时启程?”
“明日。”
“遵命。”
当夜,荀彧闭门谢客。
书房中一灯如豆,他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研墨,提笔。
笔悬在半空,停了许久。
窗外秋风瑟瑟,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邦邦两下,已是二更天。
荀彧落笔写下:
“元常台鉴:
今曹操称王,汉廷崩溃,却独我一人愿出言相抗。
彧与先生相投,我观遍朝中诸公,唯元常值得托付。
不日我便要起身远赴燕北苦寒之地,自知此去必不能返,彧有一子名恽,一女名蓉,皆年幼。
彧死后,家眷必受牵连,先生若念及同殿之情,望设法照拂一二,彧九泉之下,感念不尽。
汉尚书令荀彧,绝笔。”
写罢,他将竹简卷起,用蜡封好。
又从腰间解下那枚玉玦,握在掌心。
玉玦是先帝初平年间赐予父亲荀绲的,父亲临终前交给他,说:
“此玉,是天子所赐,我荀氏世受汉恩,你当以此自勉,莫忘臣节。”
他一直戴着,这么多年,从未离身。
荀彧将玉玦和竹简一起,放进一个锦囊中。
然后唤来心腹家仆荀安。
“荀安,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家主,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够久了,我有一事托付于你,你可愿为我跑一趟?”
他将锦囊递过去:
“你连夜出城,往洛阳去,将此物交予尚书仆射钟繇钟元常先生。”
“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手中,任何人问起,都说不知,任何人拦你,都不要停。”
荀安跪地接过,恍然大悟,随后泪流满面:“家主,您这是”
“不必多问。”
荀彧扶起他:“去吧。”
荀安叩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荀彧独坐书房,望着那盏油灯。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颍川荀氏的书香门第,父亲教他读《春秋》,讲到“尊王攘夷”时,父亲眼中那骄傲的光。
想起初平三年,曹操派人来请,他毫不犹豫便去了,因为那时他相信,曹操是那个能匡扶汉室的人。
想起建安元年,迎天子都许,天子拉着他的手说“荀卿,汉室有卿,幸甚”。
那一刻他泪流满面,暗自发誓,此生定要辅佐曹操,兴复汉室。
想起官渡之战前,曹操问他“袁绍势大,孤恐不敌”,他说“袁绍兵多而法不整,必败”。
那一战,果然大破袁绍,奠定河北基业。
想起这些年,他亲手制定的田制、税制、官制,让北方八州从战乱中渐渐恢复。
百姓开始种田,商贾开始贩货,孩童开始读书。
他以为自己在为汉室奠基。
到头来,却是在为曹魏铺路。
这近二十年,究竟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后悔。
若让他重来一次,初平三年,他还是会去投曹操。
因为那时的曹操,确实是天下唯一能结束乱世的人。
他辅佐的,从来不是曹操这个人,而是那个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希望。
荀彧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
架上有一柄短剑,是当年曹操所赠,剑身刻着八个字:“文若吾弟,同心同德。”
他拔出短剑,剑光照亮了他的脸。
剑很锋利,寒光如水。
他看了片刻,又还剑入鞘。
死法有很多种。
这一种,太像武将了。
他是文臣,当以文臣的方式离去。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驶出许都北门。
车上只有荀彧和车夫二人,行李很简单,几卷书,几件换洗衣裳,一壶酒。
出城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许都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楼上那面“汉”字大旗,在风中微微飘动。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面旗了。
马车向北,走了六日。
越往北,人烟越稀,田野渐渐变成荒地,村庄渐渐变成废墟。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薄田里刨食。
第七日黄昏,车至蓟县。
这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街巷冷清。
驿馆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旧宅,院中有一棵老枣树,满树红枣,无人采摘。
荀彧在驿馆住下。
他仰头望着星空。
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在颍川老家的庭院里,父亲指著天上的北斗七星,教他辨认。
“文若,你看,那七颗星,就是北斗。”
“北斗之尊,众星拱之。为人臣者,当如北斗,辅佐人君,而不夺其光。”
他记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北斗。
现在,北斗将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中是砒霜,入京赴任时便备下的。
汉臣多有此物,不为害人,只为自全。
他将砒霜倒入酒中,粉末在酒液里缓缓散开。
没有犹豫,一饮而尽,他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犬吠声,一声两声,渐渐歇了。
荀彧靠在椅背上,手中握著的,是那枚本已让荀安带走的玉玦。
他终究没舍得送走。
“父亲,孩儿没有辱没这枚玉。”
汉建安十五年秋,九月廿八,汉尚书令、曾是曹操麾下第一谋士、有王佐之才的荀彧自此饮药自尽,享年4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