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又看向华歆：“子鱼，你说他们与关羽暗通消息？”
华歆道：“只是风声，尚未查实，但耿纪与关羽麾下马良有旧，韦晃曾在荆州任职，此二人若要做些手脚，并非不可能。
关羽在荆州，是他心口上的一根刺，曹仁五万大军被击退，宛城丢了，新野丢了。
如今关羽的兵锋已经逼到了许都外围，若洛阳再出乱子，便真的是腹背受敌。
“王必，动作要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王必抱拳领命。
同一时刻，洛阳，皇宫，自此曹操将都城许都迁回洛阳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多。
洛阳经历董卓、李傕郭汜的接连摧残，已经是千疮百孔，但好在这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洛阳的生态和户口正逐渐恢复。
对于刘协来说，洛阳和许都并无差别。
其实无论在哪都一样，因为自己始终都是个傀儡皇帝，形同软禁，没有自由。
汉献帝刘协独自坐在偏殿中，他此刻手中拿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边角也被磨得起了毛，那是他当年在许都时，刘备上表朝廷的奏章。
那时刘备还是左将军，领豫州牧，表文中字字恭敬，句句自谦。
如今，刘备也要称王了。
偏殿的门被推开，一个老臣缓步走了进来，是杨彪。
杨彪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面色憔悴。
他是弘农杨氏的族长，四世三公的名门之后，在朝中德高望重。
曹操称王后，他便称病不朝，已近两年未出府门，今夜他不顾年老体衰，亲自买通守卫，趁著夜色入宫来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天子。
“陛下。”杨彪跪地叩首。
刘协连忙起身扶起他：“杨公，不必多礼。”
杨彪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十一岁起便被他看着长大的天子，他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陛下，刘备称王之事，陛下可知？”
刘协点了点头，将案上的竹简递给杨彪。
竹简上的表文文字与诸葛亮在沔阳起草的那份底稿相差无几，只在措辞上作了些调整，以适应上呈天子的格式。
杨彪看完，沉默了片刻，随后道：
“陛下以为如何？”
刘协苦笑了一声：“一个曹操还不够，如今又多了一个刘备。”
他将竹简搁在案上：“天下的宗室，都忙着给自己加官进爵，有谁真正把我这个汉室天子放在眼里？”
杨彪摇了摇头：“陛下此言差矣，曹操称王，是篡汉，刘备称王，是兴汉，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有何不同？不都是称王吗？”
“曹操称王，加九锡，冕十二旒，僭越天子仪仗，他封魏王，封地在邺城，那是他曹操的根基。
“他称王，是为了取汉而代之，只不过现在他没有加害陛下而已。”
“刘备称汉中王，封地在汉中，那是高祖龙兴之地，他称王，是为了号召天下人共讨国贼。”
他咳了一声，继续说：“请陛下想一想。刘备若真有二心，直接称蜀王、益州王便是。为何偏偏要称汉中王？汉中是什么地方？是高祖受封之地，是汉室根本所在。”
“他以汉中王自号，便是告诉天下人，他刘备，是高祖之后，是汉室正统，而曹操不过是国贼而已。”
刘协沉默了很久，随后问：“杨公的意思是，朕应当同意刘备的请封？”
“臣以为，应当同意。”杨彪缓缓道。
“陛下，今日之朝政，已被曹操一人把持，朝中诸臣，皆是曹氏党羽。”
“陛下身边，能用之人，还有几个？刘备虽远在汉中，却是汉室宗亲，他称汉中王，意味着天下还有一支力量，是站在汉室这一边的。”
“依老臣来看，准其所请，便是告诉天下人：汉室仍在。也可借此告诉曹操：还有人敢跟你对着干，汉室或许还有复燃之机”
刘协的手按在竹简上，他知道杨彪说的是对的：“那就有劳杨公写封诏书，就说朕准了，要他匡扶汉室，扶正扫危。”
“臣遵旨。”杨彪跪地叩首，老泪纵横。
同样是洛阳皇宫，王必的动作很快。
三日之内，禁军便查出了耿纪、韦晃、金祎暗通关羽的往来书信。
耿纪在少府衙署中被捕，韦晃在司直府邸中被缚，金祎在洛阳城外的田庄中被围。
三人同时被捕，同时下狱，同时被斩。
从抓捕到行刑，前后不过两日。
株连者数百人，洛阳城中，人人自危。
菜市口的血迹还没干透，曹操的戒严令便贴满了城门。
一队接一队的禁军在大街小巷巡逻，马蹄声昼夜不停。
有百姓夜间出门，被巡街的禁军当成耿纪余党抓捕，当场格杀，尸体挂在城门上示众，乌鸦啄食了两日，才被允许收殓。
汉献帝刘协在宫中听见了风声。
他没有问，也没有人敢告诉他。
宫中的侍从全部换了新面孔，全部都是曹操从邺城调来的。
伏皇后身边的宫女被遣散了，换成了曹操的亲信。
刘协每天上朝，下朝，批阅曹操递上来的奏章，用玺印盖在一份又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上。
他的态度平静得出奇，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要恢复汉室，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人，只有刘备一人而已。
十日后，刘备进位的消息传回许都。
据说汉献帝在宫中亲自用玺，准了刘备的请封，曹操接到消息时，正在铜雀台上与群臣宴饮。
他看完竹简，将竹简搁在案上，端起酒爵，向许都方向举了一举。
“天子圣明，陛下的旨意，臣自然遵从。只是这汉中王，不知能当多久。”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曹操现在极为愤怒。
他现在其实也有些后悔，自己已经离开都城快一年了，果然那个傀儡陛下又开始作妖。
曹操将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华歆，王朗。”
两人出列。
“洛阳的事，办得如何了？”
华歆道：“耿纪、韦晃、金祎已伏诛。余党正在清理中，预计月底可全部肃清。”
曹操点了点头：“孤来日便亲赴洛阳，面见天子。”
群臣愕然，程昱上前问：“大王去洛阳，所为何事？”
“请天子移驾邺城，关羽在宛城，兵锋已至外围，天子若有个闪失，孤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词儿，程昱当然知道，曹操要的不是天子的安全。
他要的是把天子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但他没有说出来，随后拱手：“大王英明。”
在曹操看来，只有把那个皇帝牢牢握在手心，才是掌控天下的绝佳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