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六月中,金牛道上暑气蒸腾。
林新与马超率西凉铁骑班师回南郑,八千骑兵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龙。
梓潼之战结束已半月有余,李严的首级被送往成都,高定的尸首扔进了乱葬岗,王忠被押解回成都听候发落。
梓潼城换了新太守,是张翼的旧部,为人沉稳老练,林新考察了三天觉得可以放心,这才率军北返。
“文初将军,过了前方那道山口便是汉中平原了。”
马超策马与他并肩,银甲被太阳晒得发烫:“估计日落之前能到南郑。”
林新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
他心里惦记着一个人。
孙尚香去褒斜道修防御工事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只来过三封信,每封信都写得很短。
第一封说:到了,工兵营干活还行。
第二封说:烽火台修了五座,拒马布了三道。
第三封只有一句话:这边风景不错,等你来看。
林新每封信都回了,写得比她的长得多。
第一封写了两页纸,交代她注意安全、小心蚊虫、别逞强。
第二封写了三页纸,把汉中军务、梓潼战况、马超喝醉闹笑话的事都写了一遍。
第三封写了四页纸,写到一半觉得太啰嗦又撕了重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结果信送出去半个月了,没收到回音。
“文初?”马超见他出神,又喊了一声。
“嗯,孟起,你觉不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香香的信,半个月没回了。”
马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初这是想夫人了?放心,孙小姐的本事我见过,巾帼不让须眉,张郃徐晃都被赶跑了,褒斜道那边应该太平无事。”
林新没有笑,因为他这几日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跟昔日在襄樊之时,与贾诩对线的时候一样。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每次都很准。
“加快行军,天黑之前到南郑。”
马超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再玩笑,转头下令:“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八千铁骑在山道上扬起漫天黄尘。
申时三刻,大军抵达南郑城外。
城门口,马忠早已带着人在等候,他看见林新的旗帜,连忙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林新一眼就看出来了。
“德信,出什么事了?”
马忠张了张嘴,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文初将军,末将末将有罪。”
林新的心猛地一沉。
“快说。”
“三日前,褒斜道传来急报,张郃率五千精兵走傥骆道迂回,偷袭了孙将军的工地”
马忠继续说道:“孙被围在褒斜道中段的一处高地上,已经已经守了三天了。”
“末将率军去救,然而张郃看到我军便撤军,我在褒斜道搜寻三日,也不见夫人踪迹,只能先派人送信给将军末将该死!”
“信什么时候送到的?”
“今日午时。
“也就是说,她被围了三天,我才知道。”
林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兵,大步走进城中。
“地图!”
马忠跟进去,在府衙中铺开褒斜道的地形图。
“张郃从傥骆道过来,走的是哪条路?”
马忠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从这里翻山,绕过了褒斜道北口的烽火台,直接插到了中段,夫人的工兵营在这里”
“三面都是峭壁,只有南面一条路可以上去,张郃就是堵了这条路。”
“兵力多少?”
“六千,全是精兵,张郃亲自带队。”
“香香她有多少人?”
“工兵营三百人,加上她的三百女兵总共六百人。”
六百对六千。
林新的手在地图边缘上慢慢收紧了。
马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地图,沉声道:“文初,我率西凉铁骑走褒斜道北口,从张郃背后包抄,你从正面进攻,两面夹击。”
“来不及,从北口绕过去要两天,她撑不了两天。”
“那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林新转身就往外走。
马超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文初!张郃不是寻常之辈,六千精兵守着一条峡谷,你一个人去能做什么?”
林新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马超被那双眼睛盯得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马将军,香香是我此生挚爱,若她有闪失,我断不会独活!连日奔波,西凉铁骑已经人困马乏,你也累了,早日休整,我去去便回。”
他挣开马超的手,大步走出府衙。
马超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感慨道:“文初真乃至情至性之人也!”
他追了出去,可惜林新已经远去,消失在褒谷口,奔向了山林深处。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峡谷的西侧斜射进来,将高地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照得发红。
孙尚香靠在最顶上的那块大石头后面,手中的剑已经卷了刃。
她的绛色劲装被血浸透,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片黑红。
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箭箭用完了。”
一名女兵爬到她的身边,声音沙哑。
孙尚香看了一眼身旁的箭壶,空空如也。
三天来,她带着六百人,在这块方圆不过百丈的高地上守了三天。
第一天,张郃派人劝降,她只回了一个字:滚。
之后的两天,张郃也不强攻,他围而不打,只派小股部队不断骚扰,消耗她的箭矢和体力。
他在等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在张郃看来,这位林新的夫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过一两日,等到山上汲水之道被切断,粮食耗尽,对方必被生擒,到时候,便是要挟林新的筹码。
他本来是来褒斜道例行巡查,结果不曾想遇到了孙尚香正在修栈道,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剩多少人?”孙尚香问。
女兵低下头:“工兵营不到一百了,姐妹们还有八十多个。”
孙尚香闭上了眼睛。
六百人,如今只剩不到两百。
她以为修几座烽火台、布几道拒马,就能把曹军挡在汉中之外,她太小看张郃了。
这个河北名将,不是靠运气活到今天的。
“小姐,我们还能撑多久?”
孙尚香睁开眼睛,看了看西边的太阳。
“撑到天黑。”
“天黑之后呢?”
“天黑之后”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突围。”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
高地下面的曹军少说还有四千多人,张郃把守得严严实实,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鸟飞下去都要被射成筛子。
但她不能说,她是主将,她要是慌了,剩下这两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天黑之后跟我冲下去。”
女兵领命去了。
孙尚香靠着石头,抬头望着天。
褒斜道的天空很窄,两边的山壁夹着一线天,黄昏时分,那一线天会变成橘红色,像一条燃烧的河流。
她靠着大石头休息,嘴里喃喃道:
“文初,恐怕我又要让你失望了。”
“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肯定有办法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