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培的爱人李惠心端着茶出来,放在杨丽华前面的茶几上,笑着说。
“丽华,难得你能来看我们,都不是外人。”
说着,伸手朝沙发上那个青年示意了一下。
“丽华,这是林景行,临江大学的教授,公派留学生,才从国外回来。景行,这是江滨市的副市长杨丽华。”
两人相互点了点头。
林景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礼貌客气的笑容。
“杨市长,久仰,之前在省报上读过你关于教育改革的文章,很值得深思。
特别是关于,教育资源配置的公平性问题,这些都是值得探讨的问题。”
杨丽华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顾长培说着。
“可不是吗。国家一直在提倡改革,改革,但很多人其实搞不明白这改革到底该怎么改。
我最近了解了不少厂矿企业,发现一个普遍的现象,不少国营厂觉得升级设备就是改革。大手笔、大规模的引进新设备,财务上看得我心惊呀。
咱们的市场之前没受过外来冲击,但听说沿海那边已经开始新建不少私人厂矿了,你说这对咱们这些国营厂,是不是个冲击?”
杨丽华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说着。
“何止是冲击,现在家底掏空了,抗风险的能力就弱。
企业没了家底,万一市场有个风吹草动,拿什么扛?扛不住怎么办?
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政府不可能永远为企业兜底。”
谁能想到,现在的铁饭碗,后来也有说丢就丢的一天。
听到杨丽华这话,顾长培微微皱了些眉,虽然他觉得,现在这情景看起来是有些心惊,但远没有丽华说的这么严重。
“丽华,你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危言耸听了?那些私人企业,哪里能跟我们国企比。规模、技术、人员素质,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且你看现在市场上的情况,产品供不应求,生产多少卖多少,账面上都是好看的数字。
我觉得大笔大笔地花钱买设备是让人心惊,但市场依旧在那儿摆着,总不至于出大问题吧。”
杨丽华还没来得及接话,林景行先开口了。
“杨市长说的这些,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我在国外待了几年,看了不少东欧和东南亚的市场变化。
私人企业规模虽小,但''船小好调头'',他们灵活性强,对市场变化的反应快得多,这些都是国企目前所欠缺的。
前段时间的专题活动,我特意说了这个问题。
对于纺织产业的设备购买申请以及扩大规模,我认为应该更加谨慎一些。
不是因为技术不重要,而是因为市场不会永远供不应求。
一旦供需关系逆转,手里攥着一堆新设备却卖不出产品,那才是最要命的。”
李惠心显然是觉得这个话题太过于沉重,笑着打断了屋里有些凝重的空气。
“好了好了,吃水果。各个都是大忙人,一见面就聊工作,也不嫌累得慌。来,丽华,吃橘子,这个甜。”
杨丽华接过李惠心递过来的橘子,道了声谢,欣赏的看着林景行。
“谢谢李老师。林教授这一番言论,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这些做领导的,平时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汇报,离基层和市场都隔了一层。
林教授这样从国外回来、又在高校一线搞教研,所思所想比什么文件都管用,时刻给我们敲响警钟。”
林景行被她这么注视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也是怪了,他给本科生上过大课,教室坐满了一百多号人他都没怯过场;给省里各处级干部做专题讲座,台下坐着清一色藏青色中山装,他也镇定自若。
这会客厅里就几个人,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正回一句“杨市长客气了”,却发现杨丽华已经移开了视线,正抬手看腕上的表。
“顾校长,李老师,真得走了。还得赶回江滨,天黑前得上了国道才好走。”
杨丽华起身理了理衣服,朝着客厅里的几人点了点头,“李老师,谢谢您的茶和水果。顾校长,下次来省城我再来看您。”
她转头看向沙发方向,客气的说着,“林教授,再见。”
等杨丽华走后,顾长培坐在沙发上说着随意的说着,“你和丽华好像差不多大,难怪这么有共同语言。”
旁边收着茶杯的李惠心听到这话,忍不住翻着白眼,年纪一样,就有共同语言了?瞎扯淡!
两人能聊得来,那全是因为眼界和地位相差不多,这才能有共同的话题。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林景行和其他女同志相处过,说不到两句,就没话可讲。
所思所想不在同一高度,你说改革如何,她说今日米贵,这怎么能说到一块。
林景行坐在沙发上,笑着说着。“顾叔叔,杨丽华同志这么年轻已经是副市长了,真是年轻有为。”
顾长培嗯了一声,也没有看林景行,慢悠悠的说着。
“是啊,她在基层干过的。才从江北县调回市里,和你一样一直忙着事业,也是没有成家。”
杨丽华从顾长培家的家属院出来,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客厅里的对话。
林景行,总觉得这个人的面孔给她熟悉的感觉。
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她记忆力不错,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谈过的话,基本都能对上号。
可那股“面熟”的感觉又确确实实存在,翻遍了记忆,总觉得差那么一点点。
算了。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倒是林景行说的那番话,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特别是对纺织厂未来的分析,可以是说精准,可见其能力不俗,也不知道能不能忽悠来江滨市一趟。
想到刚才
顾长培提到过“给干部上课”这个信息。能站上省里干部培训讲台的人,多半还兼着政府参事或者政策顾问的身份。
这种人在省里的影响力,往往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大得多。
啧啧啧,可惜了。
杨丽华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才走得太急,忘了留个联系方式。不过也无妨,顾长培那儿肯定能找到他。
路过省政府大楼的时候,杨丽华忽然想到,这个人像谁了,为什么觉得面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