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 两广总督府。
深夜。
浓烈的降真香味道在大堂里疯狂翻滚。
闷热。
四月的广州,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湿气。
两广总督叶名琛闭着眼睛。
肥胖的身体跪在神龛前面的蒲团上。
几个满头大汗的道士正在旁边的沙盘上疯狂画著鬼画符。
这是“扶乩”。
叶名琛极度迷信。
满清的主力全被洪秀全拖在湖南。
大堂外面的青石板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突然。
“报——!!!”
一声凄厉、犹如夜枭拉长脖子般的惨嚎声,硬生生撕裂了总督府的死寂。
大堂厚重的红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马汗味和下水道发酵的恶臭味,瞬间冲散了昂贵的降真香。
一个驿站的八百里加急信使重重地砸在地砖上。
信使的膝盖骨直接磕碎了。
鲜血在青砖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印。
信使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和马血浸透。
信使像一条脱水的死鱼一样在地上剧烈抽搐。
“总督大人!肇庆肇庆没了!”
信使喉咙里喷出一口带血的白沫。
“王大富千总全家被杀!人头挂在肇庆城门楼子上!”
“三十万两库银五万石军粮全没了!”
大堂里的几个道士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桃木剑。
叶名琛猛地睁开眼睛。
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心脏仿佛被一柄生锈的铁锤狠狠砸中。
呼吸瞬间停滞。
叶名琛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洪秀全的长毛贼主力明明在打武昌!广东地界上连个像样的土匪山头都没有!
肇庆可是西江的咽喉重镇!城墙又高又厚!
叶名琛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叶名琛一把揪住信使满是烂泥的衣领。
尖锐的指甲死死掐进信使的肉里。
“放肆!你敢谎报军情!肇庆城高池深!哪来的贼军能一夜破城?!”
叶名琛的唾沫星子喷在信使惨白的脸上。
“是是一群穿绿衣服的短毛鬼!”
信使的眼珠子因为极度恐惧而凸出眼眶。
“他们不用大刀!全拿着洋人的快枪!有能轰碎城门的青铜大炮!”
“他们打枪不用点火!排著队像铁板一样压过来!绿营弟兄们一个照面全碎了!全碎了啊!”
信使绝望地嚎啕大哭。
“洋枪队!全是洋枪队!”
信使喊完最后一句话,双眼一翻,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大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叶名琛松开手。
踉跄著后退了两步。
一屁股瘫坐在沉重的太师椅上。
感觉脊背发凉。
冷汗瞬间湿透了名贵的丝绸官服。
这不是流寇。
流寇买不起洋人的快枪!流寇更造不出青铜大炮!
第二天清晨。
总督府后堂。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要呕吐。
广州驻防将军穆克登瘫在太师椅上。
穆克登是个纯正的满洲八旗贵族。
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眶发黑。
穆克登的手里紧紧攥著一杆镶著翡翠的烟枪。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烈、让人作呕的福寿膏(鸦片)甜腻味。
几个广东布政使和按察使跪在地上。
文官们的官帽全歪了。
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向荣提督把精锐全带去了湖南!广东现在是个空壳子啊!”
布政使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砸得砰砰作响。
“总督大人!贼军有大炮!肇庆城门一炮就轰碎了!咱们拿什么挡?”
叶名琛站在巨大的广东地图前。
是个极其固执、极其残忍的狠角色。
极度的恐惧过后,叶名琛的脑子里只剩下最毒辣的算计。
“慌什么!大清国还没亡!”
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青花瓷花瓶。
“哗啦!”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让穆克登打了个冷战。
走到案桌前。
叶名琛死死盯着手里的兵部花名册。
这是他能动用的全部底牌。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太烂了。
大清国的军队太烂了。
广州城外只有三千名绿营兵。
这三千人已经半年没发过足额军饷了。
绿营兵手里的火绳枪早就生了锈。
平时全靠敲诈城门口的菜农度日。
城内还有两千名八旗兵。
叶名琛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在椅子上抽大烟的穆克登。
那些八旗兵连战马都骑不上去!八旗兵的兵器早被卖到当铺里换鸦片了!
指望这五千个废物去挡洋枪大炮?这五千人连贼军的一轮排枪都撑不住!
叶名琛猛地把花名册砸在地上。
“绿营顶不住!那就让老百姓去顶!”
眼睛里爆射出阴毒的寒光。
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布政使。
“传本督的死命令!”
“立刻召集广州、佛山所有的士绅、地主、商会头目!”
“告诉他们!贼军是来抢钱抢地的!贼军进了城,他们连祖坟都保不住!”
“让他们立刻出钱!出粮!出壮丁!”
叶名琛在空气中狠狠劈下一记手刀。
“办团练!”
“三天之内!佛山必须给本督拉出五千人的团练乡勇!”
“广州城必须拉出八千人的乡勇!”
“谁敢哭穷不交银子,本督的大印直接抄了他的家!”
布政使吓得浑身一哆嗦。
布政使绝望地抬起头。
“总督大人三天时间拉出来的全是拿锄头和粪叉的农夫啊!这怎么打仗?”
“打仗?本督需要他们打仗吗?”
叶名琛冷笑起来。
笑容极其狰狞。
“贼军有火枪!贼军的火枪要装填子弹!贼军的火药总有打光的时候!”
“本督要用这几万个乡勇的命!去填贼军的枪管!”
“乡勇死光了!贼军也就没力气了!”
这是极其冷血、丧心病狂的消耗战术。
根本不在乎几万个广东老百姓的死活。
只在乎他头顶上的红顶子。
长指甲猛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上。
指甲直接把羊皮地图戳破了一个洞。
“三水县!”
叶名琛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嘶哑。
“三水是西江和北江的交汇处!是广州的大门!”
“贼军带着大炮,肯定走水路顺流而下!”
“他们打下肇庆,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三水!”
叶名琛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抽大烟的满洲将军穆克登。
“穆将军!你立刻带着广州城里还能喘气的一千名八旗兵!带上所有的红衣大炮!”
“再加上那三千个绿营兵!”
“连夜赶往三水县布防!”
“必须把贼军死死钉在三水!”
穆克登吓得手里的烟枪直接掉在了地上。
那张死人一样的脸瞬间惨白。
“叶大人我我这身体”穆克登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不去!本督现在就上折子参你死罪!”叶名琛一把揪住穆克登的顶戴花翎。
“大清的江山要是丢在广东!我们俩都要被皇上凌迟处死!”
下午。
广州城彻底乱了。
极其刺耳的铜锣声在每一条大街小巷疯狂敲响。
满清衙役像疯狗一样踹开一家家商铺的大门。
“总督大人有令!大户出钱!小户出丁!抗令者斩!”
无数的白银被强行从商人的地窖里搬出来。
无数的老实巴交的农民被衙役用铁链子锁住脖子,强行拉进团练的队伍。
绝望的哭喊声震动了整个广州城。
另一边。
满清的绿营兵营。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烈的铁锈味、脚臭味和绝望的死气。
三千个穿着破烂号坎的绿营兵被强行赶到校场上。
绿营兵的脸上全是被强行逼上绝路的惊恐。
绿营兵手里拿着落后的火绳枪。
火绳早就在梅雨季节里发了霉。
绿营兵背着生锈的大刀。
刀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因为他们根本没砍过人。
几个绿营把总站在点将台上。
把总的腿也在发抖。
把总们心里极其清楚。
肇庆的王大富是被洋枪队一轮齐射打成筛子的。
他们这三千人去三水,就是叶名琛送去填坑的炮灰。
“开拔!去三水!”
绿营把总带着哭腔吼叫着。
没有军鼓。
没有士气。
三千个满清绿营兵像一群走向屠宰场的绵羊。
绿营兵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出了广州城的西门。
队伍乱七八糟。
绿营兵有的在半路上扔了火枪。
有的趁著长官不注意,直接钻进旁边的甘蔗林里当了逃兵。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群被硬生生逼上刑场的乞丐。
一百多里外。
浩浩荡荡的西江江面上。
数百艘抢来的大型乌篷船顺流而下。
江风呼啸。
船头上。
十二磅的拿破仑青铜野战炮在阳光下闪烁着极其冰冷的金属光泽。
三千名刚刚剪了辫子的军政府二等兵虽然只有一千多人有火枪
但近三千老兵却死死的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