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镇。
空气里翻滚著浓烈的煤焦油味。
几百家作坊的烟囱日夜喷吐黑烟。
黑灰像雪花一样飘在青石板上。
满街都是打赤膊的年轻工人。
常年在高炉前烤著。
在铁砧前砸著。
这些年轻人工匠的胳膊,比种地的农民粗壮一圈。
肌肉板结在骨头上。
一箱接一箱的现银,被强行抬到了十字街口。
箱盖踹开。
雪白的银元宝,在黑漆漆的煤灰街上,刺眼得要命。
“大都督扩军!”
招兵官的铁皮大喇叭震得人耳膜发麻。
“进军政府!安家费十两现银!每月军饷二两!”
“顿顿白面馒头!三天见一次大肉!”
人群瞬间炸了。
作坊里的学徒工,干三年连个铜板都拿不到,天天挨师傅的皮鞭。
十两现银。
那是能把命直接卖断的天价!
“当啷!”
一把沉重的打铁锤被狠狠扔在地上。
一个满脸煤黑的年轻学徒红着眼冲出人群。
一把抓起铁箱子里的银元宝。
死死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
“我当兵!”
学徒嘶吼。
口水喷在银子上。
旁边立刻走上来两个冷著脸的老兵。
生锈的剪刀凑上前。
“咔嚓。”
一条满是头皮屑和煤灰的辫子掉在地上。
黑皮靴走过去,直接把辫子踩进烂泥里。
这只是一个开头。
疯狂的吸血机器,在佛山这块肥肉上开足了马力。
五千个年轻力壮的铁匠、木工、搬运苦力。
被白花花的银子彻底砸晕了头。
五千条大清国的猪尾巴,堆在江边烧成了一把冒着臭气的焦炭。
黄文的总兵力,像吹气球一样。
畸形、狂暴地膨胀到了一万六千人!
一座足以把整个岭南彻底碾碎的庞大军营,在佛山城外拔地而起。
军营校场。
黄土被毒太阳烤得龟裂。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枪油味、浓烈的汗臭味,还有三水战场上带下来的死血腥气。
李立站在校场边缘。
不再是泥水村那个跪在泥水里哭的农民了。
身上那套粗布军服洗得发白。
左肩上,有一道被流弹擦破的暗红色伤疤。
那是他在三水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证明。
后勤官端著一个木托盘走过来。
托盘里,放著两样东西。
一副黄铜打造的领章。
上面刻着三道冰冷的折线。
上士。
一根极其粗壮、被打磨得溜光的白蜡木军棍。
棍子的握把处,已经被以前的主人用汗水和鲜血浸成了紫黑色。
“李上士,大都督的规矩,见过血、砍过脑袋的,才能当教官。”
后勤官把东西塞进李立怀里。
“这五百个新兵蛋子,交给你了,三天之内,把他们练成会开枪的狗。”
李立没有说话。
他把黄铜领章死死卡在领口上。
冰凉的金属贴著锁骨。
右手一把攥住那根白蜡木军棍。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控制不住的战栗,顺着粗糙的木棍传遍全身。
那是权力的味道。
那是主宰生死的快感。
想起了第一天入伍时,那个把他踩在煤渣里的刀疤脸教官。
现在。
他成了那个刀疤脸。
正午。
太阳像火炉一样倒扣在校场上。
五百个刚刚剃了光头的佛山新兵,穿着崭新扎人的绿军装。
排成四条歪歪扭扭的横线。
汗水顺着新兵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没人敢擦。
李立大步走到队列正前方。
沉重的黑皮靴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手里倒拖着那根紫黑色的军棍。
木棍划过干硬的泥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死寂。
五百双眼睛惊恐地盯着这个肩膀上有疤的年轻上士。
李立停下脚步。
冷漠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充满恐惧、不知所措的脸。
就像看着五百头刚被赶进屠宰场的生猪。
“全都有!”
李立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
声音沙哑、凶狠。完全复刻了那个曾把他打得半死的刀疤脸。
“咬开弹壳!”
五百个新兵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牛皮子弹袋。
手指哆嗦。
一个曾经是染布坊学徒的新兵,因为太紧张,牛皮袋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
急得满头大汗。
队列里传出悉悉索索的杂音。
李立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倒提着军棍,大步流星地走进队列。
停在那个染布坊学徒面前。
学徒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抖,纸壳子弹直接掉在黄土里。
空气瞬间凝固。
学徒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
“站好!”
李立咆哮。
右手的白蜡木军棍猛地抡起。带着刺耳的风声。
狠狠砸在学徒的后背上。
“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学徒直接被打扑在地,满嘴啃满了黄土。
脊背上瞬间肿起一条紫红色的血檩子。
“老子让你动了吗?!”
李立一脚踩在学徒的侧脸上。
粗糙的鞋底把那张脸死死按进滚烫的泥土里。
一如几天前,别人对他做的那样。
这种施暴的快感,像毒药一样麻痹了李立的神经。
怜悯?
在三水城外的排枪方阵里,怜悯挡不住满清八旗的马刀!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敌人更残忍!比野兽更冷血!
“通条压实!谁再掉链子,打断狗腿!”
李立环视四周,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周围的新兵吓得肝胆俱裂。
拼命咬破油纸。辛辣的黑火药灌进嘴里,呛得眼泪狂飙,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咳嗽。
“举枪!”
五百把黑洞洞的击发枪同时端平。
沉重的枪管压得新兵们双臂痉挛。
毒太阳继续炙烤。
汗水湿透了绿色的军装。
一炷香。两炷香。
第二排,一个瘦弱的铁匠学徒实在撑不住了。
双臂猛地一沉,枪口垂了下去。
“教官我手抽筋了”
李立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
大步跨过去。
军棍高高扬起,对准那个铁匠学徒的左膝盖弯。
全力砸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校场上炸响。
铁匠学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变形的膝盖在黄土里疯狂翻滚。
李立看都没看地上的断腿伤兵。
军棍滴著血,指向那一排剩下的九个人。
“连坐!”
“同排犯错!全排受罚!”
“每人二十军棍!督战队,打!”
几个膀大腰圆的老兵如狼似虎地冲上来。
把那九个吓傻的新兵踹翻在地,死死按住。
沉重的皮鞭和军棍疯狂落下。
“啪!砰!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
鲜血瞬间染红了背后的粗布军装。
惨叫声撕心裂肺。
李立站在血泊旁边,面无表情。
不仅是在惩罚他们。
是在剔除他们骨子里的软弱。
军政府不需要人。
军政府只需要没有痛觉、只会机械装弹的齿轮。
“站起来!继续装填!”
二十棍打完。
那九个新兵后背血肉模糊。
依靠着对死亡的恐惧,像鬼影子一样从血水里爬起来。
抓起火枪,双手完全麻木。
机械地咬开弹壳,倒药,压实。
眼中再也没有了佛山工人的桀骜和怯懦。
只剩下空洞,一种对痛苦彻底麻木的空洞。
第一天。
仅仅一个下午。
五百个新兵就在李立的白蜡木军棍下,被锤炼成了只听口令的铁人。
深夜。
校场上点起了巨大的火盆。
木柴劈啪作响。
新兵们连营房都没有,穿着带血的军装,抱着火枪,直接睡在冰冷的黄土上。
疲惫和伤痛让他们发出低沉的呻吟。
李立坐在一箱弹药上。
后勤兵端来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著三大块油汪汪、肥腻腻的红烧肉。
浓烈的肉香味直钻鼻孔。
这是上士教官才有的特权。
李立抓起筷子。
大口大口地把肥肉塞进嘴里。
肥油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领口的黄铜上士徽章上。
嚼著烂熟的猪肉。
转过头,看着满地躺卧的新兵。
看着那些被他亲手打断腿、打烂后背的同袍。
心脏里没有一丝愧疚。
他终于看懂了大都督这台机器的玩法。
这是一场吃人的游戏。
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只要手里的白蜡木军棍挥得够狠,只要手里的击发枪打得够准。
就能顿顿吃上这油汪汪的红烧肉。
李立咽下最后一口米饭。
把粗瓷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站起身。
抓起那根沾满鲜血的军棍。
大步走进浓重的夜色。
明天,他要把这些新兵锤得更碎,压得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