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广州城还在燃烧。
泥泞的驿道上,一支残破的马队正在疯狂地逃窜。
广州将军穆特恩骑在一匹高大的青海骢上。
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那一头梳理得极其精致的辫子,现在像一根沾满烂泥的麻绳,狼狈地甩在脑后。
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著满洲八旗最高权力的黄马褂,只是马褂上全是黑灰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马队的中间,是十几辆沉重的骡马大车。
大车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装的全是穆特恩从两广军费里贪污下来的金条和金元宝。
五百名满洲八旗的精锐亲兵,死死护卫在大车的周围。
这些亲兵穿着厚重的棉甲,手里拿着锋利的马刀。
他们是穆特恩逃命的最后本钱。
穆特恩回过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广州城。
胖脸剧烈地抽搐著,心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屈辱和恐惧。
堂堂大清国的广州将军,竟然被一群泥腿子反贼打得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黄文的开花大炮砸碎了他的城墙。
保民军的排枪打碎了他的胆子。
他在保民军的面前,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只觉得黄文是一头吃人的钢铁怪兽,他连直视那头怪兽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
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火把像繁星一样密集,直接封死了宽阔的驿道。
“吁——!”
前方的亲兵猛地拉住马缰绳。
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
穆特恩的心脏猛地一缩,以为是保民军的追兵到了。
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一只手死死抓住马鞍,另一只手慌乱地摸向腰间的腰刀。
但是,当火光照亮前方的人群时,穆特恩愣住了。
挡住去路的,根本不是穿着绿大衣、端著洋火枪的保民军。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老百姓。
有头上绑着红布条的天地会和红花会成员。
有穿着破草鞋的种地农民,有骨瘦如柴的搬运苦力。
足足有两三千人。
这群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拿着生锈的菜刀,拿着干农活的铁耙子。
他们没有火炮,没有洋枪,只有一双双充满仇恨的血红色眼睛。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会党头目举起了手里的大刀。
“那是广州将军穆特恩!那是城里的鞑子大官!”头目厉声大吼。
“他们车上装的都是刮我们的民脂民膏!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现在想卷铺盖跑路!”
“拦住他们!今天就算死,也不能放这群吸血鬼跑了!”
“杀鞑子!报血仇!”
两三千名农民和会党成员齐声怒吼,怒吼声在旷野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他们像一道人肉组成的城墙,死死堵住了穆特恩逃跑的去路。
穆特恩坐在马背上。
看着这群拿着农具的泥腿子。
看着这些平时见了他都要跪在烂泥里磕头的底层贱民。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无法遏制的、畸形到极点的狂怒,瞬间冲上了穆特恩的天灵盖。
理智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在城里被黄文的保民军按在地上摩擦,他认了,因为黄文有大炮,有火枪。
可是现在,这群大清国最底层的蚂蚁,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奴才贱民,竟然也敢拿着破木棍来拦他的路?
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吸血鬼?
这算什么?!
老虎落平阳,连两条腿的羊都敢来踩一脚了?!
“哈哈哈哈!”
穆特恩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尖锐刺耳,像夜枭的惨叫。
脸上的肥肉疯狂地颤抖著。
五官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恶鬼。
“黄文欺负我!洋人欺骗我!现在连你们这群臭要饭的汉狗,也敢来拦本将军的马头?!”
穆特恩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刀。
刀锋在火把下闪著森冷的寒光。
声音里透著一股变态的残忍。
要把在保民军那里受到的所有屈辱,成百上千倍地发泄在这群老百姓的身上。
“我大清的铁骑踏不平短毛贼的火炮,难道还踩不碎你们这群草芥蝼蚁吗?!”
穆特恩的刀尖直指前方的人群。
“众将士听令!”
“给本将杀!一个不留!把这群乱民全部砍成肉泥!用他们的血,给本将的战马洗蹄子!”
五百名满洲精锐亲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们在城墙上被保民军的铅弹打得抬不起头。
现在面对这群拿着木棍的老百姓,他们骨子里的残暴彻底复苏了。
“杀!”
五百骑兵同时催动战马。
沉重的马蹄狠狠踩踏着泥泞的驿道。
锋利的马刀高高举起。
屠杀,毫无悬念地开始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惨绝人寰的血腥绞肉。
骑兵像一把尖锐的铁楔子,狠狠撞进了老百姓的人群中。
一个会党成员勇敢地举起手里的大刀,想要去砍马腿。
但是满洲亲兵的战马直接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会党成员的胸骨全部断裂。
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中就狂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满洲亲兵的马刀无情地挥下。
一颗苍老的人头冲天而起。
那是一个举著锄头的老农,无头尸体脖腔里喷出两尺高的血柱。
“爷爷!”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少年疯了一样扑上去,用牙齿死死咬住那个满洲亲兵的马靴。
亲兵冷笑一声,手里的长矛猛地往下刺去。
锋利的矛尖直接刺穿了少年的后背,把少年死死钉在了泥地里
少年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著,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水坑。
“不——!”一个妇女看到自己的丈夫被马刀劈成了两半,绝望地尖叫着扑向战马。
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而过。
妇女的胸腔被直接踩塌,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
老百姓们没有退缩。
知道退后也是死,满清的屠刀从来不会因为求饶而变钝。
他们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战马的冲击。
一个农民的肚子被马刀划开,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
他没有倒下,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肠子,另一只手把手里的生锈柴刀狠狠扎进了满洲亲兵的马大腿里。
战马吃痛,凄厉地嘶鸣著把亲兵甩了下来。
周围的老百姓一拥而上,用石头、用牙齿,活活把那个跌落马下的亲兵砸成了肉泥。
但是,这无济于事。
血肉之躯挡不住精钢打造的兵器。
农具挡不住居高临下的骑兵冲杀。
老百姓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驿道上的泥水已经完全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穆特恩骑在战马上,没有参战。
停在安全的大车后面,看着前方的单方面屠杀。
脸上露出了变态的潮红,鼻孔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气里的血腥味。
他觉得那股压在胸口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了。
觉得他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主宰汉人生死的广州将军。
“对!就是这样!杀光他们!把这群低贱的汉狗剁碎!”
穆特恩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马刀,大声咆哮著。
捏不死保民军那头大象,但他能极其残忍地捏死这群无辜的蚂蚁。
这种心理的极端不平衡,在这种血腥的杀戮中得到了最畸形的满足。
两千多名老百姓和会党成员,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被屠杀得只剩下了不到几百人。
尸体在驿道上堆起了一层又一层。
活着的人浑身是血,背靠着背,绝望地看着周围那些狞笑的满洲骑兵。
他们手里的木棍已经断了。
菜刀已经卷刃了。
满洲亲兵们勒住缰绳。他们不着急杀人了。
就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谑地看着这群待宰的羔羊,准备发起最后一轮冲锋。
就在这绝望的死局之中。
就在老百姓们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死亡屠刀的最后一刻。
“滴滴答滴滴——!”
一声嘹亮、刺耳、穿透力极强的铜号声,突然从驿道的后方夜色中撕裂而出!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到如同爆豆子一般的火枪齐射声,轰然炸响!
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喷吐出上百道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
白色的浓烈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驿道。
姗姗来迟的保民军先锋营,终于到了!
他们没有像老百姓那样拿着大刀长矛去拼命。
迈著整齐的步伐,端着装填完毕的击发枪。
密集的铅弹像一阵狂暴的金属风暴,瞬间扫过了满洲亲兵的骑兵阵列。
刚才还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满洲精锐,在这些高速旋转的铅弹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铅弹轻易地打穿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棉甲。
战马的脑袋被直接打爆。
亲兵的胸口爆出一朵又一朵巨大的血花。
“啊——!”
不可一世的满洲骑兵发出了比老百姓更加凄厉的惨叫声。
第一轮排枪,直接把一百多名满洲骑兵打成了筛子。
人仰马翻,残破的尸体砸在烂泥里。
“第一排退!第二排!开火!”
冷酷的军令声在夜色中响起。
“砰砰砰!”
又是一轮毫无感情的排枪扫射。
保民军不需要冲锋。
只需要像冰冷的齿轮一样,装弹,射击。
剩下的满洲亲兵彻底崩溃了。
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座喷吐火舌的钢铁阵列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想跑,但是保民军的子弹比他们的马腿快得多。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刚才还在疯狂屠杀老百姓的五百名满洲精锐,全部变成了倒在血泊里的死尸。
战马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了河流。
驿道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枪枪管散发出的白烟,在夜风中慢慢飘散。
保民军的士兵停止了射击,端著枪,冷漠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穆特恩没有死。
他的战马被打死了,沉重的身体被死马压在下面,摔断了一条腿。
装金子的樟木箱子被子弹打碎了。
白花花的银元宝和金条散落了一地,泡在满地的人血里。
穆特恩拼命地从死马下面爬出来。
浑身都是烂泥和鲜血,官帽也没了,黄马褂变成了破布。
他抬起头。
看到了前方那些端着火枪、如同地狱死神一般的绿衣士兵。
也看到了那几百个幸存下来的、浑身是伤、眼睛里滴著血的老百姓。
老百姓们踩着满地满洲亲兵的尸体,踩着那些沾满鲜血的金条。
手里死死攥著砍卷刃的柴刀,攥著染血的粪叉。
一步一步,慢慢地、死死地朝着穆特恩逼了过来。
穆特恩彻底崩溃了。
他刚才屠杀老百姓时的嚣张、残忍和畸形的狂怒,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死亡最纯粹、最卑微的恐惧。
大清国的广州将军,像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血水的泥浆里。
他不再看保民军,而是拼命地对着那些他刚才还下令剁成肉泥的老百姓疯狂磕头。
额头砸在锋利的碎石子上,砸得血肉模糊。
“别杀我!各位兄弟姐妹们,别杀我!”
穆特恩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尖锐得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太监。
双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有用!我有大用处!我知道两广的库银藏在哪!我能为大将军效命!”
“我能帮保民军招降绿营!我是广州将军,我有利用价值啊!”
“各位乡亲!我也是人啊!我也是血肉之躯啊!不要杀我!求求你们,把我交给保民军的长官,我能立功啊!”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鼻涕、眼泪和泥水混在了一起。
把一个高官所有的尊严和脸面,当着这些底层百姓的面,彻底撕成了碎片踩在脚底。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个满头是血的老农,高高举起的一把生锈的铁锄头。
老农的儿子,刚才就死在穆特恩的屠刀下。
“我丢你老母(我日你祖宗)!”老农发出一声悲愤到极点的狂吼。
沉重的铁锄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穆特恩那张哭嚎的肥脸上。
“砰!”
穆特恩的满口牙齿被直接砸碎。
鼻梁骨瞬间塌陷,整张脸被砸出了一个恐怖的血坑。
惨叫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杀了他!剁碎了这个吸血鬼!”
几百个愤怒的百姓一拥而上。
生锈的菜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削尖的竹竿捅进他的肚子里,打铁的锤子砸在他的胸口上。
“噗嗤!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