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林不能死,他必须活下去。
饿了整整四天的孔林,像个幽灵一样,拖着虚浮的脚步走进了广州城。
他想去府衙门口帮人写状纸,或者去商铺当个算账先生,好歹混口饭吃。
可是,当他踏入广州城的那一刻,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呆若木鸡。
街道宽阔整洁,闻不到一丝从前随处可见的粪便恶臭。
路边的巡警牵着狼狗在维持秩序。
就在孔林不知所措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年轻人。
那人脚蹬高筒皮靴,胸口别著一枚闪亮的“岭南税务总署”的徽章。
身边还跟着几个大腹便便的十三行大商人,正一口一个“长官”地巴结着他。
孔林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那个威风八面的税务官,竟然是李二狗!
李二狗当年是孔林私塾里最蠢的学生,背一首李白的诗能挨十次戒尺,天天挂著两条黄鼻涕,后来交不起学费被孔林赶了出去。
可现在,他居然成了官老爷?
“孔先生?”李二狗也看到了孔林。
没有像从前那样下跪磕头,而是十分干练地双脚一并,敬了一个军政府的标准鞠躬礼。
孔林酸得牙根都在痒,他颤抖著指著李二狗的制服;
“二狗你,你这等愚钝之资,是不是塞了银子走后门买的官?有辱斯文啊!”
李二狗也不生气,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
“先生,大清国早亡了!现在是军政府的天下,我可没钱买官,我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公务员!”
“考?你不懂四书五经,不会写八股文,你考什么?”
“军政府的科举,早就不考那些之乎者也了!”李二狗挺起胸膛,眼中满是狂热;
“大都督规定,现在考的叫‘西学’!考代数,考物理,考几何!
我在夜校里算术学得最好,珠算和洋人的记账法次次拿第一,直接被税务总署录用了,我现在一个月薪水十块汉元,顿顿有鱼有肉!”
孔林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身体剧烈摇晃,如果不是扶著旁边的墙,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引以为傲的三十年寒窗,肚子里的四书五经,在军政府眼里,竟然不如李二狗那点算术题值钱!
孔林失魂落魄地告别了李二狗,像具行尸走肉般走到了广州城的中心。
在那里,看到了大都督黄文砸下金山银海创建的学术圣地——华南农业大学、华南理工大学、岭南大学。
以及那座宏伟得如同宫殿般的华南科学院!
巨大的红砖教学楼拔地而起,明亮的玻璃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群群穿着精美明制汉服的年轻大学生,正抱着厚厚的书籍在校园里穿梭。
孔林在校门外打听到了让他彻底胆寒的消息。
这些大学的老师,全是大都督从香港和澳门重金聘请的英国人和葡萄牙人!
洋人拿着高薪,把西方最前沿的机器制造、化学火药、桥梁建筑毫无保留地教给汉人子弟。
最要命的是,黄文下达了死命令;
大学毕业生直接授予高级公务员身份,包分配!
而那些能在华南科学院里改良蒸汽机、研发新式火炮的科学家。
只要出成果,大都督府直接赏赐五万汉元的巨额奖金!
这是一个只认科学和真理的疯狂时代!
孔林看着那些意气风发、满眼都是对未来渴望的年轻人。
一股极其浓烈的嫉妒、恐惧和恐慌,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害怕了,他真的怕了。
怕自己就这样被这趟轰隆隆喷著黑烟的时代列车直接碾碎。
怕自己一辈子只能当个烂在泥地里的穷酸文人,最后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臭水沟里。
孔林像疯了一样跑回了落星村的茅草屋。
猛地关上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跌坐在床榻上。
颤抖著伸出自己的双手。
在那干枯的手指上,留着足足两寸长的指甲。
这是大清国文人最骄傲的象征,它代表着主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代表着高高在上的阶级。
孔林的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哭自己的迂腐,哭这三十年的白费光阴,更哭这个残酷却又生机勃勃的新世界。
“孔林啊孔林!大清国都埋进土里了,你还守着这长指甲给谁看?!”
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铁剪刀。
死死咬著牙,眼珠子因为用力而充血,然后对准了自己那留了十年的长指甲,狠狠按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茅草屋里响起。
那象征著旧时代清高的长甲,混著一点剪破皮肉的鲜血,掉进了肮脏的泥地里。
长甲断了,孔林心里那座迂腐的封建牌坊,也随之轰然倒塌。
第二天,孔林把家里祖传的端砚和几本绝版古籍卖了,换了几块汉元。
没有买肉,而是跑到城里的新式书局。
买回了厚厚的《基础代数》、《物理浅析》和《格物致知》。
从此以后,那个每天清晨念论语的老秀才不见了。
茅草屋的煤油灯每晚亮到天明。
孔林拿着铅笔,在一堆白纸上疯狂地演算著鸡兔同笼,背诵著浮力定律。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睛熬得通红,但他却像个贪婪的饿狼,拼命吞噬著这些洋人的新学问。
因为他打听到了,军政府的“礼教部”出了新政策:为了解决师资短缺。
只要旧私塾先生能考进州府的“师范学校”进修新学,不仅免学费,政府每个月还倒贴八十的办学津贴!
三个月后。
广州府师范学校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干净的木制课桌上。
讲台上,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教员正在用蹩脚的中文讲解著几何公理。
台下第一排,四十岁的孔林穿着军政府免费发放的笔挺制服,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手里紧紧握著一支中华牌铅笔,眼神锐利得可怕,把黑板上的每一个公式死死刻进脑子里。
看着窗外远处兵工厂高耸的烟囱,听着操场上新式学生们整齐的口号声。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硬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