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宫的青砖地面上,殷红的鲜血还在往下水道里流淌。
大殿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三具无头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龙椅下方,脖颈处的断口还在往外喷著血沫。
这三个人,半个时辰前还是东清朝廷的正三品参将。
他们仅仅是因为在听到仁川港被轰平后,跪在地上提了一句“恳请皇上暂避锋芒,退守平壤”,就被五阿哥奕??当场下令砍了脑袋。
满朝文武跪在两旁,所有人都把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退?要退也是往釜山退!”
“一群人都想我死!”
五阿哥奕??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狗,手里抓着一把西洋左轮手枪,在大殿里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扭曲成了一团。
“朕手里有八十万大军!八十万!”
奕??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散落一地;
“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大汉帝国那几艘破船给淹了!谁敢再言往平壤退,这就是下场!”
奕??喘著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瞪着底下瑟瑟发抖的武将们,强行给自己壮胆。
“你们怕什么?大汉帝国有火枪,咱们就没有吗?朕花了成箱的真金白银,从大汉帝国广东那帮走私商人的手里,买来了整整十万杆火枪!咱们的汉军八旗现在也是洋枪队!”
跪在底下的将领们听着这番话,心里却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广东那帮唯利是图的民间军火商,确实把火枪卖给了他们。
但那全是大汉陆军早就淘汰掉的老式前膛滑膛枪,公开卖根本没人管!人家大汉的步兵现在用的是栓动后膛枪,海军用的是能把城墙轰塌的后膛开花重炮。
拿老掉牙的前膛枪去跟人家的钢铁巨舰拼命?这就好比拿着烧火棍去捅马蜂窝,纯粹是找死!
但奕??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墙上的舆图。
大汉帝国的降维打击,彻底敲碎了他“划江而治”的美梦,他必须寻找新的退路。
奕??的手指越过朝鲜海峡,重重地戳在了一个狭长的岛国上。
“日本!”
奕??的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求生欲。
“朕听说了,大汉帝国前阵子派舰队去了日本,逼着日本的幕府签了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连大汉都能随便拿捏他们,说明日本现在就是个千疮百孔的软柿子!”
奕??越说越兴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传朕的密旨!立刻搜集所有能下海的船只!让僧格林沁的满蒙铁骑和最核心的八旗子弟做好准备。只要大汉的军队敢在汉城登陆,咱们就弃了朝鲜,直接渡海去日本!朕要去江户,把日本人的地盘抢过来,大清的龙旗照样能插在富士山上!”
这个荒谬绝伦的逃亡计划,让底下的文武百官彻底心寒。
皇上这是要把那上百万的汉军和朝鲜人当成肉盾,自己带着满人精锐去祸害日本人。
而此时,在汉城南郊的汉军八旗大营里,另一场决定东清生死的秘密会议,正在一间防守严密的大帐内紧张地进行。
大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十几个汉军八旗的总兵和副将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
这些人原本都是从直隶裹挟过来的。
如今他们全穿着满清的武官袍服,成了朝鲜半岛上的新贵。
但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挂著豆大的冷汗,眼神里透著亡命徒般的凶狠与算计。
“都他娘的别装哑巴了!大汉的铁甲舰就在仁川外头,炮管子已经怼到咱们脑门上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总兵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压低声音怒骂道:
“皇上在宫里发了疯,让咱们带着兄弟们去海岸线上填人命,你们说,这仗怎么打?”
“打个屁!”旁边一个干瘦的副将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
“咱们手里拿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前膛枪!人家大汉的炮弹落下来,一座山头都能削平!去跟大汉海军打,那就是赶着兄弟们去喂王八!”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在心里疯狂地拨打着算盘。
“大汉那边放了话。”最角落里的一个军师模样的男人幽幽地开口了;
“只诛五阿哥首恶,其他人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还能派船接咱们回老家分田地。”
这句话一出,几只粗糙的大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回老家?”
满脸横肉的总兵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回老家干什么?继续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继续去给地主老财当牛做马?”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帐外繁华的汉城,眼底翻涌着极度的贪婪。
“弟兄们,咱们把良心剖开来算算这笔账!皇上是把咱们当枪使,但他让咱们在朝鲜跑马圈地也是真的!老子现在名下有两千亩肥田,家里养著四个水灵的高丽小妾!天天吃的是白面馒头炖猪肉!你们呢?你们哪个在朝鲜不是当地主老爷?”
总兵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光芒,死死盯着周围的同僚。
“要高丽婆娘和良田,还是要保那个满洲皇上?这道题很难选吗?!”
人性的天平,在生死的恐惧和巨大的利益面前,彻底倾斜了。
“皇上的恩情,咱们下辈子再报吧。”
干瘦的副将咬了咬牙,一拳砸在桌面上,做出了决定;
“这大清的船要沉了,咱们不能跟着淹死。”
“老子绝不回河北当穷光蛋!老子要留在这里当土霸王!”
军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提出了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毒计。
“既然大汉帝国要皇上的脑袋,那咱们就借花献佛!咱们手底下的兄弟控制着城防,今晚就发动兵变,直接杀进景福宫!把皇上的脑袋剁下来,装在盒子里,给大汉海军送过去做投名状!”
“咱们帮大汉稳住朝鲜的局势,作为交换条件,大汉必须承认咱们在朝鲜的田产和女人!咱们摇身一变,从大清的将领,变成大汉驻守朝鲜的军阀!这才是咱们这百万汉人的唯一活路!”
贪婪战胜了恐惧,背叛的火焰在汉军大营里熊熊燃烧。
一百多万刚刚过上好日子的暴发户,为了保住手里的既得利益,毫不犹豫地把屠刀对准了赐予他们这一切的主子。
墙倒众人推。不仅仅是汉军大营。
在汉城那些阴暗潮湿的小巷里,被残酷压迫了几个月的朝鲜两班贵族们,也听到了仁川港的隆隆炮声。
朴金浩躲在自己曾经的宅院地窖里。
地窖里没有灯光,只有磨刀石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手里握著一把生锈的柴刀,正一下一下用力地在石头上摩擦。
刀锋渐渐变得雪亮,映出他那双充满血丝和仇恨的眼睛。
地窖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朝鲜贵族和青壮年。
他们头上顶着屈辱的金钱鼠尾,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
他们的妻女正在上面的房间里,被那些汉军士兵肆意凌辱。
“大汉的天兵到了,满洲人和那些汉人强盗的末日也到了。”
朴金浩用拇指试了试柴刀的锋利度,刀刃轻易地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流了出来。
他不仅没有觉得痛,反而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快意。
“通知城里所有的暗桩,只要南城门的汉军有异动,咱们立刻在城内四处放火!见到脑后留辫子的,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全部乱刀砍死!我们要用这些强盗的血,去迎接大汉天兵入城!”
整个汉城,就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一颗火星就会被彻底引爆。
所有人都在暗中磨刀霍霍,准备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撕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深夜,子时初刻。
寒风在景福宫的琉璃瓦上呼啸。
五阿哥奕??刚刚睡下,他的马车和细软已经秘密装箱,只等天一亮就往东海岸逃亡,渡海去日本。
而在景福宫最深处的一座偏殿前,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侍卫。
军机大臣左定堂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站在冷风中。
他抬起手,轻轻扣响了七阿哥和八阿哥寝殿的木门。
“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左定堂闪身钻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
八阿哥和九阿哥坐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左大人,深夜造访,可是外头出了什么变故?”八阿哥强压着心头的狂跳,低声问道。
左定堂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两位王爷,别等皇上带你们去日本了,日本救不了大清,皇上也根本走不出这座汉城。”
左定堂逼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每一句话都像尖刀一样扎进两位皇弟的心窝里。
“南城大营的汉军八旗已经反了!他们今晚就要哗变,准备拿着皇上的脑袋去向大汉邀功!一旦城门大开,这汉城里的几十万满洲老少,全都会被这群红了眼的乱军剁成肉泥!”
九阿哥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差点从炕上跌下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快去护驾啊!”
“护驾?拿什么护?”
左定堂冷笑一声,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狠毒;
“满洲的江山已经彻底完蛋了,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汉军哗变之前,先下手为强!”
左定堂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拟好的黄绫密诏,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位亲王。
“王爷,咱们手里的御前侍卫只听你们的,今晚咱们自己带兵冲进主殿,把皇上给绑了!”
“咱们满人自己拿下这个罪魁祸首,主动开城门向大汉海军投降!用五阿哥一条命,换大汉帝国给咱们这几十万满洲子弟一条活路,这是死局里唯一的生门!”
外面的汉人要杀哥哥,暗巷里的朝鲜人要杀哥哥,现在连他们这两个弟弟,也要去绑了自己的哥哥去换命。
一阵刺骨的寒风撞开窗户,吹得屋子里的帷幔像幽灵般疯狂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