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整个身体前倾过来,像一座山压近了半尺。
他呼出的气里带着浓重的葡萄酒味,但眼神非但不涣散,反而比没喝酒时更亮了:“小子,你说得轻巧——用规矩礼法怼回去。那你给老夫说说,具体怎么怼?”
李骁笑了笑,端起酒壶给程咬金的碗里又满上。
他知道程咬金不是在抬杠,程咬金是真不会,也是真想学。
“程叔,我给您举个实际的例子。”李骁放下酒壶,“上次有御史弹劾您上朝时佩剑,说您武人带兵器面圣,是有失臣礼,这事有吧?”
“有!”程咬金一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晃出来了,“那姓孙的御史上折子,说老夫佩剑上殿是‘骄横无状’,奶奶的,气的老夫当场就想把他的折子摔他脸上!”
“您当时怎么回的?”李骁问。
程咬金灌了口酒,声音低下去,带了点不自在:“老子说——‘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佩把剑怎么了?’”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没说脏字,‘老子’换成了‘臣’。”
李骁没笑,但眼睛里有一点无奈。
他能想象当时朝堂上的场面——程咬金被参了之后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文官们彼此交换眼神,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揉眉心。
“程叔,您这话就落了下乘,您说的是实话,是大实话,但朝堂上不是比谁说大实话的地方,您那一句‘打了一辈子仗’,听起来像是在摆老资格,御史们转头就能参您第二条——‘恃功自傲’。”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李骁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那该怎么回?”程咬金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真切的请教。
“您应该说——”李骁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模仿著朝堂上臣子奏对的语气,不快不慢。
“臣佩剑上殿,是陛下当年在玄武门外亲口特许的,御史质疑臣佩剑有失臣礼,那是在质疑陛下当年的圣断,臣敢问陛下——御史此言,是否代表陛下收回成命?”
程咬金眼睛猛地一亮,酒意都醒了两分。
李骁继续说道:“这句话的关键在于——您没有给自己辩解,您把问题抛回去了,御史参您,您就把陛下拉进来当裁判员,他没胆子说陛下当年错了。”
“然后呢?”程咬金整个人都坐直了。
“然后御史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当众承认他质疑的是您而不是陛下,那他弹劾的理由就站不住脚,要么他硬著头皮说陛下特许也不合规矩——那他参的就不是您,是陛下,您觉得他有这个胆子?”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润嗓子,“他哪个选项都不敢选,只能闭嘴,而陛下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清楚是您占了理,还给他留了台阶。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李骁的肩膀上,力量大得让桌子都震了一下:“好小子!你这脑袋怎么长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李骁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比如上个月弹劾您‘纵兵扰民’那件事。”
提到这事程咬金的脸又涨红了,两条粗眉拧成一团:“那次最窝囊!他们参老夫纵兵扰民,老夫明明没有,但不知道怎么解释,越说越乱,最后被房玄龄那个老狐狸三言两语绕进去了——”他猛灌了一口酒。
“这个更简单。”李骁替他倒满酒,“您当时是不是拼命否认,说‘臣治军严明,从未扰民’?”
“是啊!本来就是!”
“没用,您越否认越被动,因为辩方天然处于劣势,您应该反过来——先问他。”李骁放下酒壶,语调平稳。
“程叔,他参您‘纵兵扰民’,您就一条一条拆,第一问他——扰的是哪一坊的民?具体到坊名,第二问他——伤了几个人?姓名籍贯,第三问他——损失了多少财物?折合多少银钱,第四问他——他弹劾之前,有没有亲自去调查过?”
程咬金屏住呼吸,嘴唇微微张开,像在默记这几个要点。
“他如果能拿出具体数字,那说明真有其事,您再针对性回应,但他要是拿不出来——”李骁端起酒碗笑了笑。
“那您就说——御史大人弹劾朝廷重臣,连最基本的调查都没做,既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臣请陛下治他风闻奏事、以讹传讹之罪。”
程咬金坐在那里,像一头找到了新猎物的老狮子,两眼放光地盯着李骁。
三息之后,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被弹出去三尺远。
他抬手重重拍著李骁的肩膀,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好小子!你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怪不得能单手举石狮子——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李骁被他拍得肩膀一歪,赶紧伸手扶住桌子:“程叔,控制一下——”
“老夫今天请你喝酒,本来是看你力气大,想收你当个干儿子。”程咬金重新坐下,伸手搂住李骁的肩膀。
“现在老夫改主意了——你小子比房玄龄还阴,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听着像骂人又像夸人,李骁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
程咬金举起酒杯,铜碗跟粗陶碗碰在一起,声音沉甸甸的。
他被文官和御史压了多少年的憋屈,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从今往后,你负责动脑,老夫负责起哄!”程咬金一拍胸脯,“咱们爷俩在长安城横著走!”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程咬金花白的胡子淌下来,他也没擦,放下碗之后忽然凑近李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忽然想起了正经事。
“说真的——明天上朝,你打算怎么办?”
李骁放下酒碗。
“柴绍是左卫大将军,手底下三万禁军。你今天打了他侄子,等于打了他的脸,他明天肯定要在朝堂上参你,就算他不亲自出头,御史台那边跟他交好的人也会替他出头。”
他顿了顿,“你爹李靖那个人老夫知道——不会替你挡,他会让你自己扛。”
李骁微微一笑。
“程叔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手指在酒碗边缘轻轻转了一圈,“他参我,我接着,但到时候下不来台的,未必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