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跨进卫国公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门檐下的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刘铁候在门内,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
“三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
李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太极宫出来到现在,他胸口一直憋著一股气,不闷,但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经射出去了,弓弦还在嗡嗡震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刘铁站在原地,看着三公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忽然觉得那道背影和老爷越来越像了。
不是形似,是神似。
走路的姿态,沉默的分量,还有那种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稳当劲儿。
书房的灯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坐案前,纹丝不动。
李骁在门外站了一息,整了整衣冠,抬手推门。
李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卷兵书,但目光不在书上。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清瘦面容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看李骁,目光落在书案角上那盏铜灯里跳动的火苗上。
“坐。”
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李骁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摊开的兵书正好翻到《虚实篇》——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烛火跳了跳,把那行字映得忽明忽暗。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和檀香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经是酉时了。
李靖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在朝堂上问那个问题?”
他没有看李骁,目光还落在那盏铜灯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重量。
李骁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看着像是读书人的手。
但就是这双手,今天在太极殿上掀了一场足以让他掉脑袋的风暴。
“因为储位不定,朝堂不宁。”
他抬起头,看着李靖的侧脸。
“这个问题迟早要有人捅破,我来捅,因为我最没有利益牵扯。”
烛火跳了一下。
李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储位之争,满朝文武谁都不敢碰。
太子党的人不敢碰,魏王党的人不敢碰,中立派的人更不敢碰——碰了就是站队,站队就是赌命。
但李骁不同。
他是刚从陇西接回来的李靖之子,没有任何派系背景,没有跟任何一方有过往来。
他来捅这个问题,捅完之后谁也不能说他是在为谁铺路。
李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比你想的更远。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夸奖,更像是确认。
李骁沉默了一瞬。
“但你也比为父当年更不要命。”
李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骁。那双藏锋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藏锋。
锋芒毕露,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入李骁的眼底。但剑尖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是欣慰,是心疼,是后怕,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自己当年走过的路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知不知道,今天在朝堂上,如果陛下真的动了怒,谁都救不了你。”李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知道。”
“你知道还敢问?”
李骁迎上父亲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逞强的笑,是一种坦然到近乎纯粹的笑。
“父亲,您当年在武德殿上向高祖皇帝献上灭突厥十策的时候,有人敢吗?”
李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武德九年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秦王麾下的行军总管,突厥南侵,满朝文武主和主战吵成一团。他独自一人,在武德殿上向李渊献了灭突厥十策。
殿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李渊没有砍他的头,而是给了他兵符。
他忽然不说话了。
烛火在沉默中跳了又跳,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兵书上,忽明忽暗,像是两座对峙的山,又像是一座山和它投下的影子。
李靖看着李骁,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跟儿子说话,是在跟四十年前的自己说话。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老爷。”刘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宫里来人了,送来了陛下的手诏。”
李靖和李骁同时站了起来。
书房的门打开,刘铁双手捧著一卷黄绫封好的奏疏,躬身呈到李靖面前。
李靖接过手诏,拆开黄绫,展开。
烛火映着李世民那笔锋凌厉的字。
李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一种李骁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神情。
不是喜,不是忧,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种“还是到了这一步”的沉重。
他放下手诏,看着李骁。
“陛下封你为左武卫校尉,实授。”
李骁愣了一下。
左武卫校尉,正七品。
品级不高,但“实授”两个字,分量重得惊人。
大唐的武官职位多如牛毛,大部分都是虚衔,领俸禄不领兵。
但“实授”意味着真的给你兵,给你印,给你驻扎的营地和听你号令的士卒。
一个第一次上朝的年轻人,从白身直接实授正七品校尉——这份恩遇,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
“还有。”李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从手诏上移开,落在李骁脸上。
“陛下让你明日去左武卫大营报到。”
李骁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藏锋了半辈子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太多东西。
欣慰,骄傲,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口的复杂。
“父亲。”李骁的声音很轻,“您是不是不高兴?”
李靖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满墙的兵书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像是一整面墙都在翻页。
“你比为父当年走得快。”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被夜风吹散了几分。
“也走得险。”
他转过身,看着李骁。
烛火在他身后摇晃,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但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为父拦不住你,也不会拦你。”
李靖走到李骁面前,枯瘦有力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走下去。别回头。”
六个字,沉得像一座山。
李骁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那只手握了一辈子刀,枯瘦,有力,微微发颤。
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
不是年纪上的老,是那种把儿子送上路之后,站在原地目送的老。
他退后一步,朝李靖行了一礼。
不是臣子对陛下的礼,是儿子对父亲的礼。
双手交叠,躬身到底,额头触到指尖。
“儿子记住了。”
声音很轻,但书房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像是连火苗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