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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魏征登场

    贞观十三年,三月十七。

    距离李骁在太极殿上问出那句惊天一问,已经过去了两天。

    两天里,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的波涛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卫国公府的门槛被各色拜帖踩低了一寸,李骁一封都没接,全让刘铁挡了回去。

    第三天,大朝会。

    五更三点,承天门上的晨鼓准时敲响。

    鼓声沉得像闷雷,一声一声撞破长安城黎明前的寂静。

    百官整肃衣冠,依次入殿。太极殿内的烛火还没燃尽,青黑的地砖上倒映着蟠龙柱的影子,和官员们拖长的身形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李世民落座。

    太监尖细的声音照例响起,宣布大朝会开始。

    例行公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某州的赋税,某地的旱情,某部的奏疏——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运转了几十年的精密器械。

    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那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看不见,但每个人的后脖颈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因为魏征一直没有说话。

    魏征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面容刚毅,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

    他的手里握著一封奏疏,握了很久。

    从入殿到现在,那封奏疏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文官班列,在魏征身上停了一瞬。

    “魏卿。”

    魏征出列。

    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黑地砖上,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他在殿中央站定,双手捧起那封奏疏,高举过头顶。

    “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但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消失。

    魏征弹劾人,从来不需要开场白。

    满朝文武都知道,被魏征盯上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位秘书监的奏疏,是太极殿上最锋利的刀——出鞘必见血,从不落空。

    “臣弹劾左武卫校尉李骁,目无君上,言辞无状,妄议储位,大不敬。”

    二十一个字。

    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寒光凛冽。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像蜂群一样炸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魏征身上,又从魏征身上移到李骁身上。

    李骁站在武将班列靠后的位置,今天是实授左武卫校尉之后第一次正式上朝。

    绯色官服,银带,乌皮靴。

    正七品的服制和这大殿里任何一个官员比都不起眼,但此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魏征展开奏疏。

    “臣昨夜撰写弹章,共计三千七百二十四字。”

    他念了。

    一字一句,引经据典。

    “《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

    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礼记》有云:为人臣者,无外交,不敢贰君也,贰君者,大不敬”

    三千七百二十四字。魏征念了将近半个时辰。

    从《孝经》念到《礼记》,从《礼记》念到《论语》,从《论语》念到《汉书》,从《汉书》念到前隋的教训。

    每一段经典,每一条祖训,每一个前朝的典故,都被他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李骁在朝堂上问的那句话牢牢网在中间。

    没有人打断他。

    李世民没有,房玄龄没有,杜如晦没有,长孙无忌没有。

    满朝文武就这么听着,听魏征用三千七百二十四字,把“李骁该杀”四个字包装成一篇足以流传后世的谏书。

    魏征念完了。

    他将奏疏重新捧过头顶,躬身。

    “臣请陛下,依律治李骁大不敬之罪。”

    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魏征身上,又移开,越过文官班列,越过武将班列,落在了李骁身上。

    “李骁。”

    李骁出列,在殿中央站定,和魏征并肩而立。

    “魏卿弹劾你目无君上、言辞无状、妄议储位、大不敬,你有什么话说?”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李骁注意到了——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朕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李骁转过身,看向魏征。

    魏征也看着他。

    那双刻板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那是一个谏臣在执行自己的职责,像一把刀在执行切割——刀不需要恨被它切割的东西,它只需要锋利。

    “魏大人。”

    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您的奏疏,晚辈能看看吗?”

    魏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弹劾了半辈子人,从来没有人提过这种要求。

    被弹劾的人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据理力争,要么沉默不语——从来没有人在被弹劾之后,第一句话是“我能看看您的奏疏吗”。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准。”

    太监从魏征手中接过奏疏,双手捧著送到李骁面前。

    李骁接过奏疏,展开。

    三千七百二十四字,密密麻麻,魏征的字和他的脸一样刻板,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没有连笔,没有潦草,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从碑帖上拓下来的。

    李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殿内的百官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魏征的弹章读完。

    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手心发凉,有人在心里暗暗骂这个年轻人不知死活——魏征的弹章,那是能当场读的吗?每一句都是刀,读完一遍等于被凌迟了一遍。

    李骁读完了。

    他将奏疏合上,双手捧著,还给太监。

    然后抬起头,看向魏征。

    满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骁开口了。

    “魏大人,晚辈有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跟人讨教学问。

    但站在他身旁的魏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锋芒。

    不是刀,是比刀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您辅佐过李密,辅佐过窦建德,辅佐过李建成——”

    李骁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三位主公,都没能善终。”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骁看着魏征的眼睛,把最后一个问题抛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里。

    “您有没有想过——是他们不听您的话导致失败,还是您选主公的眼光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