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把奏疏翻到第一页。
“第一,妄议天家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圈。
“臣问的是储位,储位是国事,不是天家的私事,太子是国本,国本不定,朝堂不宁,这一点,魏大人比臣更清楚,《唐律疏议》哪一条规定臣子不能议国事?”
魏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离间皇子。”
李骁翻过一页,手指落在第二段朱笔圈出的引文上。
“臣去太子府,是太子殿下邀请的,臣去魏王府,是魏王殿下邀请的,臣对两位殿下说的话,在场的都听见了,臣对太子殿下说‘太子稳,朝堂就稳’,对魏王殿下说‘栋梁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请问魏大人,臣离间谁了?”
他的目光从奏疏上抬起来,落在魏征身后那七名言官身上。
“是离间了太子和魏王?他们本来就不和,这不是臣造成的,是离间了两位殿下和陛下的父子之情?臣对两位殿下说的话,句句都是劝他们守本分、安其位,守本分、安其位,是天家父子之情的根基,臣在加固这个根基,魏大人却说臣在离间?”
七名言官中有人低下了头。
“第三,侮辱大臣。”
李骁翻到第三页。
手指落在“外戚”二字上,指节微微用力,纸张发出极轻极轻的绷紧声。
“臣说长孙大人是外戚,这是事实,长孙大人的妹妹是皇后,他不是外戚是什么?”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紫袍金带,面色如常。
但他的手指在笏板上停住了——不是摩挲,是完全静止的那种停。
“臣说外戚应当收敛,这是历史教训,吕氏、霍光、王莽、窦宪、梁冀——这些名字不是臣编出来的,是史书上写着的,魏大人熟读经史,这些名字您比臣更熟。请问,哪一句是侮辱?”
魏征的笏板微微往下沉了一分。
“第四,恃力妄为。”
李骁翻到第四页,手指落在“柴荣”和“侯杰”两个名字上。
柴荣当街殴打胡商、砸毁货物,臣制止他,用的是最小的武力,臣没有伤他一根毫毛,只是把他举起来,让他双脚离地了片刻,他赔偿了受害者,当众道了歉,这件事本来已经了结了。
侯杰当街纵马险些踏伤老妪,臣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掰断了他的马鞭,臣没有伤他,只是让他记住——长安城的街道不是他家马场。
请问魏大人,臣制止犯罪,保护百姓,这叫恃力妄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只有一度,但在寂静的大殿里,这一度像一把刀猛地亮出了刀刃。
“如果臣不出手,柴荣把那个胡商打残了、打死了,谁来管?”
“侯杰的马踏伤了那个老妪、踏死了,谁来管?”
“魏大人,您在奏疏里引用了十三条《唐律疏议》,那您一定记得《斗讼律》里那句话——‘诸邻里被强盗及杀人,告而不救助者,杖一百,’邻里不救都要杖一百,臣当场制止,您却弹劾臣恃力妄为?”
魏征握著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第五,来历不明。”
李骁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落在“身份存疑”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魏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臣是李靖的儿子,陇西李氏之后,臣的户籍在陇西,族谱在卫国公府,臣的父兄就站在武将班列里,魏大人说臣来历不明——”
他把奏疏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
五千字的弹章,在他手里像一块被拆解干净的机括,每一个零件都被卸下来摆在桌面上,没有一处还能咬合。
“证据呢?”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在魏征耳朵里,比任何质问都重。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蟠龙柱间跳动着,把满朝文武的影子投在青黑地砖上,拉得又长又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五条罪状,五条反驳,每一条都是从魏征自己的武器库里借的刀——《唐律疏议》、圣人经典、历史教训、律法条文。
李骁没有另起炉灶,他就站在魏征搭建的台子上,把台子上的每一块砖都翻过来,让所有人看清楚——砖底下什么都没有。
李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一度,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魏大人,您弹劾臣,臣不怪您,因为您是言官,弹劾是您的职责。”
魏征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臣想提醒您一件事——”
李骁把奏疏双手捧著,递还到魏征面前。
动作恭敬,姿态从容,像学生还给老师一本批改过的作业。
“您弹劾臣的五条罪状,没有一条有实据,没有实据就弹劾,这叫风闻奏事,风闻奏事,是言官的特权,但特权用多了,会伤及无辜。”
魏征接过奏疏。
手指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微微发抖。
“您是直臣,直臣更应该实事求是。”
李骁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绯色官服在烛火中纹丝不动,他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殿内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潭死水底下,有刀。
魏征站在原地,捧著那封被拆解干净的奏疏。
五千字,五条罪状,十三条《唐律》,七处《论语》,五处《孝经》,四处《礼记》,三处《汉书》。
他用了三天时间,带着七名言官,把每一个字都磨成了刀。
但此刻这些刀全部卷了刃,一把都砍不出去。
不是因为刀不够锋利——是因为李骁没有躲。
他迎著刀走上来,把每一把刀都接住,然后翻过来,让所有人看刀背上的铭文。
铭文上刻着的不是李骁的罪名,是魏征自己的影子。
李世民的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魏卿。”
魏征浑身一震,捧著奏疏跪了下去。
“臣臣在。”
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三天前他被李骁问得三天没上朝,回去反思了,沉淀了,带着七名言官磨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今天他以为这把刀能刺穿李骁的铠甲,但刀尖碰到铠甲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不是铠甲,是镜子。
他刺出去的每一刀,都刺回了自己身上。
“你这份奏疏——”
李世民的声音停了一瞬。
“写得用心,但李骁说得对,没有实据。”
魏征的额头触到了冰凉的青黑地砖。
他没有辩解,没有引用新的经典,没有再说什么“臣请陛下依律处置”。
因为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对的。
他写了五千字,引用了三十二处经典,但没有一处是实据。
他弹劾李骁妄议天家之事,但李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他弹劾李骁离间皇子,但李骁对两位皇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劝他们守本分。
他弹劾李骁侮辱大臣,但李骁说的外戚之祸是史书上写着的。
他弹劾李骁恃力妄为,但李骁每一次出手都是在制止犯罪。
他弹劾李骁来历不明,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五条罪状,全部创建在同一个基础上——他觉得李骁不对劲。但“不对劲”不是罪名。
魏征跪在地上,捧著那封被拆解干净的奏疏,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张重得抬不起来。
不是因为纸厚,是因为那上面写着的不是李骁的罪状,是他自己的执念。
他执意要证明李骁有问题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