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窗外阴沉的海天，心中升起了期待又警剔的思绪。
“碧波遗府，元婴修士坐化之地，其中机缘固然诱人，但危险也必定重重。
苏芷晴虽为寒松真人弟子，但终究相识不久，不可全信。”
“不过修行之路，本就需争、需险。”向楚生闭上双眼，运转功法。
“若能从中寻得结丹契机，一切风险都值得。”
……
翌日卯时。
临海坊市东侧听潮亭外，一艘青灰色的青云舟静静悬浮在离岸三丈处。
舟身刻满细密的避水符文，在夜色中流淌着微光。
向楚生站在亭边，看着远处海平面上的那抹鱼肚白。
“总算来了。”
他说着，便见天边掠过一道浅蓝遁光，几个呼吸间便落在亭前。
苏芷晴收起飞行法器，脸颊不见疲惫，反而神采奕奕。
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把新铸的冰炎剑，剑鞘上冰火双纹交错流转。
“向道友久等了。”
苏芷晴拱手，目光落在向楚生肩头那只巴掌大小的月影宝貂上，多了几分意动。
小貂正蜷成一团打盹，银白色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向楚生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昨夜我查阅了陈贺给的乱风峡海域图，旋涡海渊在东南方向八百里处。
按你所说，朔月之时入口才会显现，今日正好是朔日前夜。”
“那便出发。”
苏芷晴踏上青云舟甲板，动作轻盈：
“我准备了五张定波符，两张分水阵盘，应该足以应对深海乱流。”
向楚生跃上青云舟，肩头小貂忽然睁开眼，银眸闪过一道流光。
它耸了耸鼻子，朝东南方向指了指。
“小家伙似乎已经感应到什么了。”向楚生见状轻笑，手指掐诀催动青云舟。
青云舟缓缓升起，舟身符文逐一亮起，化作一层淡青色的护罩。
随着向楚生一声轻喝，青云舟骤然加速，破开晨雾向东南海域掠去。
海上飞行两个时辰，天色已大亮。
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偶有鱼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银光。
向楚生盘坐在舟尾调息，体内青金元力缓缓流转。
自合成蕴神宝珠后，他神识温养日益精进，此刻即便闭目，也能清淅感知方圆十里内的灵力波动。
很快，青云舟在向楚生的控制下缓缓降落在闵海外围一处荒礁上。
他收起法诀，转头看向身旁的苏芷晴：“此处便是玉简标注的海域？”
苏芷晴从怀中取出那枚泛着微光的玉简，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
“不会错。
玉简指引就在前方三十里处，但此地灵气波动有些古怪。”
只见前方海面出现一片异常平静的局域，直径约莫百丈的海面波澜不惊，与周围涌动的海浪形成鲜明对比。
在那片平静海域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雏形。
“就是这里。”
苏芷晴看着手中记载碧波府线索的玉简，玉简表面此刻正泛着淡蓝色的光晕，与下方海面产生微弱共鸣。
“玉简感应到了入口的气息，但真正显现还要等到子时朔月。”
向楚生站起身，走到舟头俯瞰，果真如此。
他肩头小貂“嗖”地跃下，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银光钻入海中。
片刻后又浮出水面，朝主人“吱吱”叫着，前爪不停比划。
“小貂说下方百丈处有阵法残留，很古老，但运转依然完好。”向楚生翻译着小貂的反馈，眉头不由微皱。
“它还说……阵法外围有别的气息，三天内曾有人来过。”
苏芷晴听后脸色瞬间一凝：“黑煞三狼已除，难道还有其他人知道碧波府？”
“未必是冲着遗府来的。”向楚生取出千里镜光盘。
他注入灵力，镜面泛起涟漪，显现出海底景象。
画面中，深蓝色的海床上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石碑，碑文已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
石碑围绕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宫殿轮廓，宫殿外围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
东南角三百丈外，千里镜捕捉到几道浅浅的足迹，痕迹很新。
“至少三人，修为不低。”
向楚生收起法器。
“足迹方向是往南去了，应该不是冲着碧波府，但保险起见……”
他话未说完，小貂忽然浑身毛发倒竖，银眸死死盯着西南方向的海面。
“吱——”
它发出一声尖锐警告。
刹那间，向楚生和苏芷晴都感应到，三道筑基期的气息正从西南方急速靠近。
“隐蔽！”向楚生低喝，瞬间激发蕴神宝珠。
淡蓝色的水雾从珠中涌出，将整艘青云舟笼罩。
青云舟连同两人的气息在海面上迅速淡化，几个呼吸间便与周围海水融为一体，肉眼难辨。
向楚生通过水雾向外看去，只见西南天际出现三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御剑飞来。
为首的是个紫袍中年修士，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左侧是个驼背老者，手持一根乌木拐杖。
右侧则是个身材妖娆的红衣女修，腰间缠着一条银色长鞭。
三人在旋涡海域上空停下。
“褚长老，你确定是这里？”红衣女修声音娇媚，目光扫过下方海面。
“这旋涡海渊我三年前来过一次，除了一座坍塌的古修别府，可没什么值钱东西。”
被称为褚长老的紫袍中年取出一个罗盘状法器，罗盘指针正剧烈颤动，指向下方旋涡中心：
“门中古籍记载，碧波真人生前最喜在朔月之夜观海悟道，其坐化之地必与月相有关。
这旋涡海渊每逢朔月便生异象，定有蹊跷。”
驼背老者咳嗽两声，不以为意地轻笑道：“可那碧波府若是如此好找，这几百年早被人掏空了，哪轮得到我们？”
“所以需要这个。”
褚长老翻手取出一块残缺的玉佩，玉佩呈碧蓝色，表面刻着细密的水纹。
“这是当年碧波真人赐给记名弟子的信物，虽已残破，但靠近其洞府百里内便会发出共鸣。”
他话音落下，那玉佩果然泛起微光。
红衣女修眼睛一亮：“这么说，碧波府真在此处？
可这海面平平无奇……”
“等。”褚长老收起玉佩，盘膝坐在飞剑上。
“古籍记载，碧波府入口只在朔月子时显现一刻钟。
我们便在此守到今夜。”
三人于是散开，呈三角之势悬浮在海面上空，神识不断扫视四周。
水雾中，向楚生与苏楚晴对视一眼。
“他们也有信物！”
苏楚晴传音道，眉头紧蹙，忍不住忧虑道：“而且看样子准备充分。
我们若等他们先入府，恐怕……”
“等不了。”
向楚生看着天色，语气深沉说道：
“现在已是巳时，到子时还有七个时辰。
他们三人修为都在筑基中期以上，那紫袍修士更是筑基七层，硬拼不是上策。”
“那该如何？”
向楚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肩头小貂身上：“小貂的银眸神通能窥破金丹以下幻阵，或许也能看穿这碧波府的入口伪装。
我们不妨赌一把。
提前入府。”
“提前？”苏楚晴一怔，语气带着不确定。
“可入口未现，如何进入？”
“走水路。”
向楚生指着下方旋涡，当即决定道：
“既然入口在海中，我们便潜下去。
小貂能感知阵法遐疵，我又有宝珠隐息，或许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找到进去的路。”
苏楚晴思忖片刻，最终选择相信向楚生点点头：“好，总比被动强。”
两人不再尤豫，向楚生催动蕴神宝珠将隐匿效果开到最大，同时取出一张避水符拍在身上，又往青云舟上贴了张沉水符。
苏楚晴也如法炮制。
很快，青云舟缓缓下沉，没入海中。
海水从护罩两侧分流，越往下，光线越暗。
下潜五十丈后，周围已是一片深蓝，只有些发光的水母和鱼类缓缓游过。
小貂趴在向楚生肩头，银眸中流转着淡淡光晕。
它不断转动小脑袋，时而“吱”一声指引方向。
又下潜三十丈，前方出现那座坍塌宫殿的轮廓。
近距离看，这宫殿规模比千里镜中显现的更大。
虽已坍塌大半，但残留的廊柱皆有合抱粗细，柱身上雕刻着浪花纹路，即便被海水侵蚀数百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宫殿外围那层淡蓝色光膜此刻更清淅了，象一层流动的水幕，将整个废墟笼罩其中。
小貂忽然激动地“吱吱”叫起来，前爪指向光膜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向楚生凝神看去，只见那里光膜的流动比周围慢了半拍，形成了一个极细微的褶皱。
若非小貂指出，他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那里是阵法薄弱点？”苏楚晴也看到了。
向楚生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破阵符。
这是临行前他从陈贺手中的二品符录后面合成了三品，专破水属性阵法。
他屈指一弹，符录化作一道蓝光射向那处褶皱。
蓝光触及光膜的瞬间，整个阵法轻轻一震。
紧接着，那处褶皱缓缓张开，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缺口内透出淡金色的光芒，与海水的深蓝格格不入。
“走！”向楚生低喝，率先闪身而入。
苏楚晴紧随其后。
两人刚进入缺口，那褶皱便迅速合拢，恢复如初。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深海幽暗，而是一片明亮宽敞的空间。
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地面，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玉柱，柱顶镶崁着夜明珠，将整个前厅照得如同白昼。
前厅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门上刻着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碧波府
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石象。
左边石象手持三叉戟，做怒目踏浪状，右边石象怀抱玉瓶，神态慈悲。
“这里莫不是自成一界？”苏楚晴环顾四周，眼中难掩震撼，心绪忍不住澎湃起来。
她能感觉到，此处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绝，连海水的气息都消失了。
向楚生蹲下身，摸了摸白玉地面。
触手温润，有淡淡的灵力流转。
“不是单纯阵法，应该是元婴修士开辟的小型洞天。
难怪数百年未被发现，若非有信物指引或特殊手段，根本进不来。”
他肩头小貂忽然跃下，跑到青铜大门前，银眸紧盯着门上纹路，“吱吱”叫个不停。
“它说门上有三道禁制，需要依次破解才能打开。”向楚生翻译道，走到门前细看。
只见青铜大门表面，除了“碧波府”三个大字外，还刻着三幅图案。
第一幅是一滴水落入平静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第二幅是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岿然不动。
第三幅是海天一色处，一轮明月高悬。
每幅图案下方，各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
“这应该是碧波真人留下的考验。”苏楚晴也走到门前，若有所思。
“三幅图，映射三道关卡。
只是不知破解之法……”
她话音未落，石门后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悠远的声音：
“后来者，能入此门，便是有缘。”
“老夫碧波，坐化于此已四百馀载。
留下三道考验，通过者可得吾之传承。”
“第一关，观水悟静。”
声音刚落，第一幅图案，那滴水漾开涟漪的刻纹忽然亮起淡蓝色光芒。
紧接着，两人脚下的白玉地面开始变化，化作一片清澈见底的水面。
水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但倒影中的他们却表情诡异，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小心，是幻境！”向楚生低喝，立刻运转蕴神宝珠。
宝珠在识海中泛起温润光华，护住神魂。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眩晕，仿佛脚下的水面正在吞噬他的意识。
苏楚晴脸色发白，她修为虽高，神魂却不如向楚生有蕴神宝珠温养。
此刻眼中已现迷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冰炎剑。
“苏道友！”向楚生一把按住她手腕，同时将一缕青金元力渡入她体内。
“守住心神，这是心魔幻象！”
苏楚晴浑身一颤，眼中恢复清明，冷汗已浸湿后背：“好险……这幻境直击内心弱点，我刚才看见师父因我而死……”
“凝神静气。”
向楚生松开手，目光落在水面倒影上，凝眉说道：“碧波真人说‘观水悟静’，关键应该在‘静’字。”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不再抵抗那股眩晕感，而是任由意识沉入水面。
奇异的是，当他放弃抵抗后，眩晕感反而消失了。
水面倒影中的“他”也不再诡异微笑，恢复成平静模样。
“我明白了。”
向楚生睁开眼，眼底带着看破一切的欣喜。
“这一关考的是心境。
水面本静，是我们自己的心绪激起了涟漪。
只要内心真正平静，幻象自破。”
他说着，伸手轻触水面。
指尖触及的刹那，整个水幕幻境如镜子般破碎，重新露出白玉地面。
第一幅图案的光芒缓缓熄灭，凹槽处“咔”地一声轻响，弹出一枚碧蓝色的玉简。
向楚生拿起玉简